虛衍門這次去碧鈴魔君祕境,帶隊的是副宗主柳川。柳川這人,看着四十出頭,實際上已經活了八百多年,修爲在地仙中期,在虛衍門裏頭排第三,僅次於掌門和一位閉關多年的太上長老。柳川長得白白淨淨,說話慢聲細語,看着像個教書先生,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,這老頭兒脾氣暴得很,只是不輕易發火。
除了賈富貴,柳川還帶了兩個人。一個叫顧凱陳,男弟子,九十八歲,寂滅心識期巔峯,差一步就到霞舉飛昇期了。顧凱陳是虛衍門這一輩裏頭修爲最高的,但爲人有點傲,看人喜歡用鼻孔。另一個叫張雪松,女弟子,八十七歲,陽神顯化期後期,比賈富貴高一個小境界。張雪松話不多,安安靜靜的,但眼神很銳利,像一把沒出鞘的刀。
溫園修把賈富貴送到山門口,拍了拍賈富貴的肩膀,道:小心點,別逞強。賈富貴道:知道了。溫園修又道:祕境裏頭什麼都有,靈獸、妖獸、毒蟲、瘴氣,還有別門派的弟子。有些人比妖獸還可怕。賈富貴道:我知道。溫園修看了看賈富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,最後嘆了口氣,道:去吧。
柳川帶着三個人,駕着飛行法器,一路往西。飛行法器是柳川的一把巨大的摺扇,展開來有十幾丈寬,站上去穩當得很。賈富貴站在摺扇最後頭,看着腳下的山川河流一點一點地變小,雲層在身下翻滾,太陽在頭頂照着,金光灑在雲海上,好看得很。顧凱陳站在前頭,時不時回頭看賈富貴一眼,眼神里頭帶着幾分審視和不屑。顧凱陳道:你就是溫長老那個寶貝徒弟?十六歲,陽神顯化期?還行吧。嘴上說還行,語氣裏頭的意思分明是不太行。
賈富貴沒搭理。
張雪松站在賈富貴旁邊,倒是沒說什麼,只是看了賈富貴一眼,點了點頭。
飛了三天,到了碧鈴魔君祕境所在的那片山脈。遠遠地就看見天上飄着好多飛行法器,五顏六色的,像一群花花綠綠的鳥落在山頭上。地上搭了不少帳篷,大大小小的,有的簡陋有的氣派,五大門派的旗幟在風中飄揚。楓葉谷的旗是紅色的,上面畫着一片金色的楓葉。崑崙虛的旗是白色的,上面畫着一座黑色的山峯。萬極宮的旗是紫色的,上面畫着一柄金色的長劍。合歡宗的旗是粉色的,上面畫着一朵牡丹花。虛衍門的旗是青色的,上面畫着一本翻開的書。
柳川收了摺扇,帶着三個人落在地上。已經有虛衍門的弟子提前來打前站了,搭好了帳篷,生好了火。柳川去跟五大門派的長老們開會,臨走時叮囑道:你們三個老實待着,別惹事。祕境明天開啓,今晚好好休息。
顧凱陳鑽進帳篷打坐去了。張雪松坐在火堆旁邊,拿了一塊布擦自己的劍。賈富貴坐在另一頭,把擔山棍橫在膝蓋上,閉着眼睛養神。耳朵沒閒着,聽着周圍人的議論。
旁邊一頂帳篷前頭,幾個小門派的弟子在聊天。一個道:聽說碧鈴魔君當年殺了好多人,六冥宮的人被他殺了不知道多少。另一個道:六冥宮?那是什麼?頭一個道:噓,小聲點,那不是咱們該打聽的事。第三個道:管他六冥宮還是七冥宮,我就想知道祕境裏頭有沒有好寶貝。頭一個道:肯定有。碧鈴魔君那種人物,隨便漏一點出來都夠咱們喫一輩子。
賈富貴睜開眼睛。六冥宮。又聽見了這個名字。賈富貴想起蓋東方,想起俞靜心,想起當年在道翁極宗演武臺上那一幕。十年了。不對,加上這輩子,已經十幾年了。俞靜心被蓋東方帶走十幾年了。
賈富貴閉上眼睛,把擔山棍握緊了一些。
第二天一早,祕境的入口開了。
入口在山谷的最深處,是一道巨大的光門,高約十丈,寬約五丈,光芒流轉,像一面豎起來的湖面。光門周圍的空間在扭曲,像是在呼吸,一伸一縮的,看得人眼暈。五大門派的長老們合力穩固了入口,規定百歲以內的弟子依次進入,每進去一個人,光門就閃一下。
柳川站在光門旁邊,對賈富貴三個人道:記住了,祕境裏頭不比宗門,沒人會讓着你們。遇到危險就跑,打不過就躲,保命要緊。祕境只能開一個月,一個月後不管你們在裏頭什麼地方,都會被自動彈出來。到時候我在外面等你們。還有,別信任何人。裏頭的人,除了你們三個,其他都是競爭對手。
顧凱陳第一個進去,張雪松第二個,賈富貴第三個。
穿過光門的那一刻,賈富貴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泡進了溫水裏,暖洋洋的,毛孔都張開了。等眼前的光散去,賈富貴站在了一片從來沒有見過的天地之間。
這地方,跟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樣。
天上掛着兩個太陽。一個大的,金黃色的,掛在東邊。一個小的,銀白色的,掛在西邊。兩個太陽的光混在一起,把整個世界照得金燦燦又銀閃閃的,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金屬。天上的雲是彩色的,紅的、藍的、紫的、綠的,一朵一朵的,飄得很低,像是伸手就能夠着。
地上長滿了奇花異草。賈富貴從來沒見過這些東西——有的花大得像臉盆,花瓣是透明的,能看見花蕊裏頭有金色的液體在流動。有的草長成了一棵小樹的樣子,葉子是藍色的,葉脈是紅色的,像血管一樣在跳動。還有一種藤蔓,從地上一直爬到天上,纏在彩色的雲朵上,藤蔓上掛滿了鈴鐺一樣的小花,風一吹,叮叮噹噹的響,好聽得很。
遠處的山是懸浮的。不是一座兩座,是一大片,大大小小的山峯飄在半空中,有的高有的低,有的近有的遠,山峯之間用彩虹橋連接着。那些彩虹不是假的,是真的,能踩上去走。賈富貴看見遠處有幾個弟子正從一座懸浮的山峯走向另一座,腳下踩着彩虹,步子輕快得很,像踩在棉花上。
天上的靈獸多得像蝗蟲。有長着翅膀的白馬,在天上跑來跑去,蹄子踩在空氣中,踩出一圈一圈的漣漪。有渾身燃燒着火焰的大鳥,尾巴有五六丈長,拖在身後像一條火紅的綢帶。有像魚一樣在雲海裏游來游去的怪獸,嘴長得像鴨子,身上長滿了鱗片,鱗片在陽光下閃着七彩的光。這些靈獸不怕人,有的還主動湊過來看熱鬧,歪着腦袋打量這些從外面進來的人,眼神里頭帶着好奇,像是在問你們來我家幹嘛。
地上的靈氣濃得不像話。賈富貴吸了一口氣,感覺像是喝了一大口蜂蜜水,甜絲絲的,稠得化不開。丹田裏的金珠丹胎期轉得快了起來,像是在說這裏好,多待會兒。賈富貴試着運轉了一下功法,靈力在經脈裏的流速比外面快了將近一倍。天階功法的優勢在這種地方一下子就顯出來了——別人吸一口靈氣,能煉化三成就不錯了,賈富貴能煉化九成以上。不是賈富貴多厲害,是天階功法就是這麼霸道。
賈富貴走了幾步,踩在一片軟綿綿的草地上,草是紫色的,踩上去像是踩在厚厚的絨毯上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旁邊有一條小溪,溪水是乳白色的,冒着熱氣,像剛煮開的牛奶,但湊近了聞,不是奶香味,是一種說不出的清香,聞了讓人腦子清醒。
賈富貴正看着,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那聲音不大,但賈富貴聽得清清楚楚,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“喲,這不是當年道翁極宗那個廢物嗎?怎麼,沒死?還混進祕境來了?”
賈富貴轉過身。
蓋東方站在十步之外,一襲白衣,腰間掛着劍,臉上掛着那副萬年不變的笑。十幾年過去了,蓋東方的樣子沒怎麼變,還是那張臉,還是那個笑,還是那股讓人不舒服的味道。但修爲變了。上一輩子蓋東方是寂滅心識期,現在已經是霞舉飛昇期了,差一步就到人仙。
賈富貴看着蓋東方,沒說話。腦子裏的血往頭上湧,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擔山棍。等了十幾年,找了十幾年,今天在這兒碰上了。
蓋東方上下打量了賈富貴一番,笑道:陽神顯化期?十六歲的陽神顯化期,不錯嘛。比當年那個物我兩忘期的廢物強多了。怎麼,想報仇?你打得過我嗎?
賈富貴道:俞靜心呢?
蓋東方的笑容頓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了。蓋東方道:你管她在哪兒?她是你什麼人?一個廢物,也配惦記她?
賈富貴沒再說話。多說無益,打就是了。
擔山棍從背後抽出來,靈力灌進去,棍身猛地一沉,那些山川河流的紋樣亮了起來,金色的光芒在棍身上流轉。賈富貴沒有用順風棍法,沒有用任何招式,就是最簡單的一招——劈。從上往下,照着蓋東方的腦袋劈下去。
蓋東方沒想到賈富貴說打就打,愣了一下,抽出長劍來擋。劍棍相撞,轟的一聲,蓋東方的長劍差點脫手。蓋東方的臉色變了,不是因爲賈富貴的力氣大,是因爲賈富貴的棍子不對勁。那根黑不溜秋的破棍子,砸在劍上的時候,蓋東方感覺像是一座山壓了下來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像一座山。蓋東方的手臂在發抖,虎口裂開了,血順着劍柄往下淌。
賈富貴一棍接着一棍,不給他喘氣的機會。劈、掃、挑、點、撩、攔、架、戳,八**着來,每一棍都帶着萬斤以上的重量。蓋東方被打得節節後退,腳下的草地被踩出一個一個的坑。蓋東方的修爲比賈富貴高兩個大境界,靈力比賈富貴渾厚得多,但賈富貴的棍子太重了,重到蓋東方的靈力根本扛不住。每一棍砸下來,蓋東方都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在移位。
蓋東方咬着牙道:你這是什麼棍子?
賈富貴沒回答,一棍掃過去,直奔蓋東方的腰眼。蓋東方跳起來躲,賈富貴早就算到了他會跳,棍子在半空中變向,從下往上撩,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蓋東方的肋骨上。蓋東方被打飛出去,摔在地上,滾了好幾圈,嘴裏噴出一口血。肋骨斷了幾根,疼得臉都白了。
賈富貴走過去,站在蓋東方面前,舉起擔山棍,準備最後一擊。這一棍下去,蓋東方的腦袋就得開花。賈富貴等這一天等了十幾年,不會手軟。
就在這時候,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,捏住了擔山棍的棍頭。那隻手白白的,瘦瘦的,看着沒什麼力氣,但擔山棍被捏住之後,紋絲不動,像被焊住了一樣。賈富貴想把棍子抽回來,抽不動。想把棍子往前送,送不動。那根能砸碎上品天器長劍的擔山棍,在這隻手裏,跟一根稻草沒什麼區別。
一個老人站在賈富貴面前。老人穿着灰色的袍子,頭髮花白,臉上皺紋很多,但眼睛亮得嚇人。那眼睛裏頭的精光,像兩把刀子,刺得賈富貴眼睛疼。
老人道:小娃娃,得饒人處且饒人。
賈富貴道:你是誰?
老人道:老夫是蓋東方的護道人。這小子的命,老夫保了。你打不過老夫,退下吧。
賈富貴沒退。不是不想退,是退不了。老人的氣勢壓過來,像一座大山壓在賈富貴身上,賈富貴的膝蓋在發抖,骨頭在嘎嘎作響,血從嘴角流了出來。但賈富貴咬着牙,就是不退。
老人看了看賈富貴,嘆了口氣,道:年紀輕輕,修爲不錯,根骨也好,可惜太倔了。說完,老人一掌拍在賈富貴的胸口上。那一掌輕飄飄的,像是拍灰塵,但賈富貴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頭狂奔的犀牛撞了一下。整個人飛了出去,飛了十幾丈遠,撞在一棵大樹上,樹斷了,又飛了十幾丈,撞在一塊石頭上,石頭裂了,才停下來。
賈富貴趴在碎石堆裏,渾身是血,動彈不得。擔山棍掉在遠處,棍身上的金光暗了下去。賈富貴想爬過去撿棍子,爬不動,胳膊斷了,腿也斷了,肋骨斷了好幾根,內臟移了位,嘴裏全是血。
老人拎起地上的蓋東方,架着蓋東方的胳膊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走之前留下一句話:小娃娃,看在你還年輕的份上,老夫留你一條命。下次再讓老夫看見你對蓋東方出手,老夫不會再客氣。
賈富貴趴在碎石堆裏,看着老人和蓋東方的背影消失在彩色的雲朵之間。賈富貴的眼淚流了下來。不是疼的,是不甘心。等了十幾年,終於等到了蓋東方,差一點就能爲俞靜心報仇了,半路殺出來一個護道人。地仙,至少是地仙。賈富貴一個陽神顯化期的修士,在地仙面前,跟螞蟻沒什麼區別。
張雪松是第一個找到賈富貴的。張雪松在附近採藥,聽見這邊有動靜,跑過來一看,賈富貴躺在碎石堆裏,渾身是血,像一條被人踩了一腳的蟲子。張雪松把賈富貴扶起來,餵了一顆療傷的丹藥,道:誰幹的?賈富貴道:蓋東方的護道人。張雪松道:蓋東方是誰?賈富貴道:一個仇人。
顧凱陳也找過來了。顧凱陳看了看賈富貴的傷勢,皺了皺眉,道:你怎麼搞成這樣?不是告訴你別惹事嗎?賈富貴沒吭聲。顧凱陳又道:打你的那個人是什麼修爲?賈富貴道:至少地仙。顧凱陳的臉色變了,道:地仙?祕境裏頭怎麼可能有地仙?祕境不是規定只有百歲以內的門人能進嗎?賈富貴道:他不是進來的,是跟着蓋東方的護道人,藏在蓋東方的法寶裏偷渡進來的。顧凱陳不說話了。
柳川在祕境外面等着,等了沒幾天,就看見賈富貴被張雪松和顧凱陳架着出來了。柳川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。柳川道:怎麼回事?賈富貴道:被蓋東方的護道人打傷了。柳川道:蓋東方是誰?賈富貴道:徑流仙宗的人,當年從道翁極宗帶走了俞靜心。柳川道:徑流仙宗的人,怎麼會在這兒?賈富貴道:他也進了祕境,帶着一個護道人,至少地仙修爲。
柳川沒再問了。把賈富貴安頓好,檢查了一遍傷勢,餵了幾顆上好的療傷丹,然後寫了一封信,派人送回虛衍門。信上只有幾句話:徑流仙宗蓋東方,攜地仙護道人偷入祕境,重傷我宗弟子賈富貴。此事不能善了,請掌門定奪。
賈富貴躺在帳篷裏,渾身綁滿了繃帶,動不了。張雪松坐在旁邊,給賈富貴喂水。顧凱陳站在帳篷外頭,沒進來。柳川在遠處跟幾個五大門派的長老在說話,聲音壓得很低,賈富貴聽不清說的是什麼,但看得出來,柳川的臉色不好看。
賈富貴閉上眼睛,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着蓋東方的臉、護道人的臉、那隻捏住擔山棍的手。地仙。賈富貴現在才陽神顯化期,離地仙還差着寂滅心識期、霞舉飛昇期、人仙三個大境界。三個大境界,就算以賈富貴的修煉速度,也要好幾十年。好幾十年,俞靜心等得了嗎?
賈富貴睜開眼睛,看着帳篷頂上的一根橫樑。橫樑上趴着一隻小蜘蛛,正在織網。網織了一半,被風吹破了,蜘蛛不慌不忙地重新開始織,一根絲一根絲地拉,慢得很,但穩得很。
賈富貴看着那隻蜘蛛,忽然不那麼急了。
賈富貴自言自語道:急也沒用,一步一步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