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五年過去了。
山谷裏的那個嬰兒,如今已經五歲了。可看上去不像五歲的娃,倒像是十來歲的半大小子。個頭躥得老高,胳膊腿粗壯結實,渾身上下沒有一塊贅肉,曬得黑黝黝的,像一條泥鰍。頭髮亂蓬蓬地披在肩膀上,遮住了半張臉,但遮不住那雙眼睛。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,像兩顆星星鑲在臉上,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,直直地盯着,盯得人心裏頭發毛。
五年的時間,賈富貴一天都沒閒着。白天跟着母狼滿山跑,晚上躺在狼窩裏修煉。丹田裏的金珠已經長到了拳頭大小,金光燦燦的,把整個丹田照得亮堂堂的。金珠丹胎期巔峯,離物我兩忘期只差一層窗戶紙。五歲的孩子,金珠丹胎期巔峯,這事要是說出去,修真界沒人會信。可賈富貴做到了。不光是因爲那口先天之氣打下的底子,更是因爲賈富貴心裏頭憋着一股勁。俞靜心還在蓋東方手裏,自己要是慢一步,這輩子可能就再也見不着了。
賈富貴在這片山林裏,已經是霸主了。不是吹牛,是真事。這方圓百里的大小野獸,沒有不怕賈富貴的。頭兩年,還有幾隻不長眼的野狼想來搶地盤,被賈富貴騎在身上一頓胖揍,打得嗷嗷叫,夾着尾巴跑了。後來山裏頭來了一頭野豬,三四百斤重,獠牙這麼長,拱樹跟拱草似的,連熊都得繞着走。賈富貴跟那頭野豬幹了一架,打了小半個時辰,最後賈富貴騎在野豬背上,雙手勒着野豬的脖子,硬是把那頭野豬給勒死了。從那以後,山林裏的野獸見着賈富貴就繞道走,連鳥雀都飛得遠遠的。
母狼老了。狼的壽命本來就不長,十幾年就算高壽了。這頭母狼當初失去崽子,收養了賈富貴,五年過去,毛色從灰黑變成了灰白,牙齒掉了幾顆,跑起來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利索了。賈富貴看在眼裏,心裏頭不是滋味。每天出去打獵,先給母狼帶回來最好的肉,自己才喫剩下的。
那天早上,賈富貴照常出去打獵。在山裏頭轉了一圈,打了兩隻野兔,用草繩綁了,提在手裏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聽見山谷那邊傳來一聲慘叫。是狼叫,是母狼的叫聲。那叫聲太慘了,像是被什麼東西活生生地撕咬着。賈富貴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,扔了野兔,撒腿就往回跑。
跑到山谷口的時候,賈富貴看見了。一頭棕熊,個頭大得嚇人,站起來比兩個賈富貴還高。那棕熊的嘴裏叼着母狼的後腿,正甩着腦袋把母狼往地上摔。母狼已經不動了,渾身上下全是血,毛被血浸透了,貼在身上,肚子被撕開了一道口子,腸子都露出來了。旁邊還有幾團灰白色的狼毛,散了一地,被風吹得到處都是。
賈富貴站在那裏,渾身上下的血都往頭上湧。眼睛紅了,不是哭紅的,是氣的。五年來,這頭母狼就是賈富貴的娘。餓了給奶喝,冷了給暖,下雨了用身體擋雨,下雪了用尾巴蓋着賈富貴的臉。賈富貴上一輩子失去了娘,這一輩子又有了娘,現在,這個娘也要沒了。
賈富貴沒有喊叫,沒有哭。從地上撿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,朝棕熊走了過去。棕熊看見有人過來,鬆開了嘴裏的母狼,轉過身來面對着賈富貴,張着嘴,牙上還掛着血絲。
賈富貴跟棕熊打了半柱香的功夫。那棕熊力氣大,一巴掌下去能把碗口粗的樹拍斷。賈富貴沒有擔山棍,手裏那根木棍打了兩下就斷了,只能赤手空拳地跟棕熊幹。仗着身子靈活,在棕熊身邊鑽來鑽去,瞅準機會一拳一拳地往棕熊臉上招呼。棕熊被賈富貴打得滿臉開花,鼻子裏、嘴裏都在冒血,發了狂,嗷嗷叫着撲上來。賈富貴閃身躲開,一腳踹在棕熊的腰上,棕熊摔了個跟頭,爬起來又要撲。賈富貴沒再給它機會,從旁邊搬起一塊磨盤大的石頭,舉過頭頂,照着棕熊的腦袋砸了下去。這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氣,金珠丹胎期巔峯的靈力全灌進去了,石頭砸在棕熊腦袋上,悶響一聲,棕熊的腦殼當場就碎了,紅紅白白的東西濺了一地。棕熊晃了兩下,轟隆一聲倒在地上,腿蹬了幾蹬,不動了。
賈富貴喘着粗氣,走到母狼身邊。母狼還沒有斷氣,看見賈富貴來了,眼睛亮了一下,舌頭從嘴裏伸出來,舔了舔賈富貴的手。賈富貴蹲下來,把母狼的頭抱在懷裏,母狼的眼睛慢慢閉上了。身體從溫熱變得冰涼,只用了短短的一會兒功夫。
賈富貴抱着母狼,在山谷裏坐了一整天。沒有哭,沒有喫東西,就那麼坐着,從天亮坐到天黑,從天黑坐到天亮。月亮升起來,又落下去。太陽昇起來,又落下去。賈富貴不喫不喝,不睡不動,就那麼坐着,像一塊石頭。
第二天早上,賈富貴站起來,抱着母狼的屍體,在山谷裏找了一個向陽的坡地。用手挖坑。土很硬,石頭很多,挖了半天,十個手指頭的指甲全翻了,血淋淋的,疼得鑽心。賈富貴咬着牙繼續挖,挖到能放下母狼的大小,把母狼放進去,又把土填回去。
賈富貴站在墳前,終於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種無聲地哭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,砸在泥土上,砸出一個一個小坑。哭了一陣,用袖子擦了擦臉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又回來,在墳前放了一塊石頭,算是個記號。
賈富貴走了。走出山谷,走出山林,走到了有人煙的地方。五年了,沒有跟人說過一句話。賈富貴都快忘了人話怎麼說了。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土牆茅草頂的房子,聞着炊煙的味道,聽見狗叫、雞叫、小孩的哭鬧聲,忽然覺得這些很陌生,又很熟悉。
這個村子,就是五年前賈富貴被扔掉的村子。李老栓和王桂蘭住的那個村子。
賈富貴走進村,身上的衣裳是獸皮做的,東一塊西一塊地用草繩串在一起,露着胳膊露着腿,渾身上下髒兮兮的,頭髮亂得像鳥窩,臉上還有幹了的血印子。村裏人看見賈富貴,以爲是哪裏來的野孩子,遠遠地躲着。有膽大的狗衝賈富貴叫喚,賈富貴瞪了那狗一眼,那狗夾着尾巴跑了。
賈富貴找到了李老栓的家。院牆塌了一半,門板歪歪斜斜地掛着,院子裏長滿了荒草,都快齊腰高了。屋頂的茅草爛了大半,露出黑洞洞的窟窿,看着像一張張開的嘴。賈富貴推開那扇歪斜的門,屋裏的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,蜘蛛網從房樑上垂下來,隨風晃盪。竈臺塌了,鍋碗瓢盆碎了一地。牆上掛着一把鐮刀,鏽成了鐵疙瘩。
賈富貴在屋裏站了一會兒,轉身出來,去隔壁找鄰居打聽。
隔壁住着一戶姓趙的人家,趙老漢六十多歲,在院子裏曬太陽。看見一個野孩子從門外進來,趙老漢嚇了一跳,道:你是哪家的娃?賈富貴張了張嘴,想說,但舌頭打結,五年沒跟人說話了,都快不會說了。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這家人呢?趙老漢愣了一下,沒想到這野孩子會說話,還問這家人。趙老漢嘆了口氣,道:你是說李老栓家?早死絕了。男人把娃扔了,媳婦找娃找瘋了,回來就死了。男人後來也病死了,兩口子埋在後山坡上,墳頭都長草了。
賈富貴沒說話,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趙老漢在後面喊:娃,你哪來的?賈富貴沒回頭。
賈富貴找到了後山坡上的兩座墳。墳頭已經塌了,長滿了草,不仔細看還以爲是個土包。石碑是塊木板,上面的字被雨水衝得看不清了,隱隱約約能認出一個李字。賈富貴在墳前站了很久。不知道說什麼,也沒人可說了。這兩個人,一個是這一世的親爹,一個是這一世的親孃。親爹把他扔了,親孃找他找死了。恨不恨?恨也恨不起來了。人都死了,恨有什麼用?念不念?說不上念,但心裏頭總是欠着點什麼。
賈富貴在墳前磕了三個頭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回村了。
賈富貴繼承了李老栓的房子。塌了的院牆重新壘了,屋頂的茅草重新鋪了,院子裏的草拔乾淨了,竈臺重新砌了。賈富貴不會做這些活,但學得快,看幾眼就會了。村裏的鄰居們開始的時候對這個野孩子敬而遠之,後來發現這娃不偷不搶,幹活利索,見人還有禮貌——雖然話不多,但見了面會點點頭——慢慢也就接納了。
日子就這麼過下來了。白天種地、打柴、修房子,晚上修煉。金珠丹胎期的瓶頸已經鬆動了,離物我兩忘期就差一個契機。賈富貴不急,該來的總會來。
那天下午,賈富貴在村口的打穀場上劈柴。斧頭掄起來,落下去,一塊碗口粗的木樁子被劈成兩半,再劈成四瓣,碼得整整齊齊。渾身是汗,獸皮衣裳早就換成了粗布衣裳,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來的胳膊比成年人還粗。五歲的娃,看着像十歲的,力氣比成年人還大,這事村裏人已經見怪不怪了。賈富貴從來不在人前使全力,劈柴用的力氣連一CD不到,但已經夠嚇人了。
這時候,天上飄來一朵雲。
不是普通的雲,是那種白得發亮、邊緣整齊、像是在天上畫出來的雲。雲裏頭站着一個人,那人穿着青灰色的道袍,頭髮用一根木簪彆着,手裏拿着一把拂塵,腳底下踩着一片雲彩,飄飄悠悠地從天上落下來。村裏人哪裏見過這個陣仗,有的嚇得跪下了,有的喊神仙來了,有的抱着孩子往屋裏跑。
賈富貴抬起頭,看了一眼天上的那個人,又低下頭繼續劈柴。見過修真界的人,見過地府,見過六道輪迴,天上飄下來一個人,不算什麼稀奇事。
那個人落在地上,拂塵一甩,雲彩散了。那人看着打穀場上亂成一團的村民,笑了笑,沒理他們,徑直朝賈富貴走了過來。
這人是誰?虛衍門的長老,人仙境的修士,姓溫,名園修。溫園修今年三百多歲了,看上去卻只有四十來歲的樣子,面白無鬚,眉清目秀,像個教書先生。溫園修這一趟出來,是奉師門之命,尋找根骨出衆的弟子。在修真界,虛衍門修真界五大宗門之一,五大宗門分別爲虛衍門、楓葉谷、崑崙虛、萬極宮、合歡宗門。虛衍門中有兩位天仙境的太上長老坐鎮,人仙境的修士有十幾位,化神期的更多。這個實力,比道翁極宗強了不知道多少倍。溫園修在附近的山裏轉了好幾天,感應到這邊有一股不尋常的靈力波動,循着找過來,落在了這個村子裏。
溫園修站在賈富貴面前,看着賈富貴劈柴。看了一會兒,眉頭皺了起來,然後又舒展開,然後又皺起來。溫園修活了三百多年,見過的天才不少,但從沒見過這樣的。
溫園修道:小娃娃,你叫什麼名字?
賈富貴頭也沒抬,斧頭落下去,又一塊木樁子裂成兩半,道:賈富貴。
溫園修道:幾歲了?
賈富貴道:五歲。
溫園修的眉頭又皺了起來。五歲的娃,看着像十歲的,力氣像二三十歲的,身上的靈力波動……溫園修仔細感應了一下,差點沒站穩。金珠丹胎期巔峯。溫園修在虛衍門教了幾十年書,見過的最天才的弟子,八歲纔到金珠丹胎期初期。五歲,金珠丹胎期巔峯,這是什麼概念?溫園修覺得自己三百年的修行生涯受到了挑戰。
溫園修又道:誰教你修煉的?
賈富貴終於停下了手裏的斧頭,抬起頭看着溫園修。那雙黑亮的眼睛盯着溫園修看了好一會兒,把溫園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賈富貴道:你是什麼人?
溫園修笑了笑,道:老夫溫園修,虛衍門長老。
賈富貴道:虛衍門?沒聽說過。溫園修的笑容僵了一下。沒聽說過虛衍門?在修真界,虛衍門可是頂流。這個五歲的娃,居然說沒聽說過。溫園修轉念一想,和一個凡間的孩子說修真界的事情,自己是不是有點傻。
溫園修道:小娃娃,你這一身修爲,是從哪兒學來的?
賈富貴沒有正面回答,反問道:你是人仙境?
溫園修這回是真愣住了。一個五歲的凡間孩子,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修爲境界。這人仙境的修爲波動,一般修士沒有化神期的實力根本感應不到。這個孩子才金珠丹胎期,卻能看穿自己的底細。溫園修覺得自己今天受的驚嚇比過去三百年加起來都多。
溫園修蹲下來,跟賈富貴平視,看着賈富貴的眼睛,道:小娃娃,老夫再問你一遍,你這身本事,是從哪兒學來的?賈富貴道:天生的。溫園修盯着賈富貴看了半天,看賈富貴的眼神不像是在撒謊。溫園修活了三百多年,一個人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,一眼就能看出來。這孩子說的是真話。溫園修道:天生的?
賈富貴道:天生的。
溫園修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伸出手,抓住了賈富貴的手腕。賈富貴想掙開,沒掙動。人仙境的修士,別說賈富貴才金珠丹胎期,就算再高兩個大境界,也掙不開。溫園修的靈力順着賈富貴的經脈遊走了一圈,探查了賈富貴的丹田、經脈、根骨、靈根品質。探查完了,溫園修的手收了回去,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震驚還是狂喜還是難以置信。
溫園修道:天生仙骨,渾然自成,經脈寬得離譜,靈根品質……溫園修深吸了一口氣,道:炫靈根。
炫靈根,百萬裏挑一。溫園修活了三百年,見過的炫靈根只有一個,就是虛衍門的掌門師兄。而賈富貴的炫靈根,品質比掌門師兄還要高出一大截。溫園修站了起來,來回走了幾步,又蹲下來,看着賈富貴。
溫園修道:小娃娃,你願不願意跟老夫走?
賈富貴道:去哪兒?
溫園修道:虛衍門。拜入老夫門下,修煉仙法。將來成就不可限量。賈富貴道:管喫管住?
溫園修笑了,道:管。
賈富貴道:那行。
溫園修又愣了一下。這就答應了?不問問虛衍門是什麼地方?不問問修煉什麼功法?不問問有什麼好處?就說了一聲“那行”,像在答應隔壁鄰居幫忙捎個東西一樣隨意。溫園修看着賈富貴那張平靜的臉,心裏頭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這個孩子,不像是一個五歲的娃,倒像是一個活了幾輩子的老狐狸。
溫園修道:你就這麼答應了?不問問別的?
賈富貴道:問什麼?你一個仙人,大老遠跑來騙我一個五歲的娃?不至於。
溫園修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這話說得在理。溫園修活了三百多年,頭一回被一個五歲的娃說得啞口無言。
溫園修當天就把賈富貴帶走了。騰雲駕霧,一飛沖天,嚇得村裏的老百姓跪了一地,磕頭如搗蒜。賈富貴站在雲彩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村子越來越小,房子變成了火柴盒,人變成了螞蟻,後山坡上的那兩座墳也看不見了。山巒起伏,河流蜿蜒,漸漸模糊成了一片綠色和藍色的色塊。
賈富貴轉過頭來,看着前方。雲層之上,陽光刺眼,風大得吹得人睜不開眼。溫園修站在前面,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拂塵在風中微微晃動。
賈富貴忽然問了一句:虛衍門離這兒遠嗎?
溫園修道:遠。以老夫的腳程,也要飛三天。
賈富貴道:那正好。
溫園修道:正好什麼?
賈富貴道:正好有點事想問你。
溫園修道:什麼事?
賈富貴道:你知道萬毒仙魔體嗎?
溫園修的身子猛地一僵,腳下的雲彩都晃了一下,差點沒站穩。回過頭看着賈富貴,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震驚了,是驚恐。一個五歲的凡間孩子,知道萬毒仙魔體?溫園修道:你從哪兒聽說的?
賈富貴道:你別管我從哪兒聽說的。你就說,知不知道。
溫園修沉默了很久。風從兩個人之間吹過去,把賈富貴的頭髮吹得滿天飛。溫園修看着賈富貴那雙黑亮的眼睛,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跟年齡完全不符的沉靜和堅硬,像是一塊被火燒過、被水淬過、被錘子砸過的鐵。
溫園修道:知道。但這不是你現在該問的事。等你到了虛衍門,入了門,修到了寂滅心識期,老夫再告訴你。
賈富貴點了點頭,沒再問了。寂滅心識期,還差着好幾個大境界。路還長,但賈富貴不急。這輩子,比上輩子多了一個優勢——時間。五歲,金珠丹胎期巔峯。從上輩子四十多歲纔開始修煉,這輩子省了將近四十年。這四十年的優勢,賈富貴要用在刀刃上。
雲彩在天上飛,賈富貴站在雲彩上,手裏空空的,什麼也沒拿。擔山棍還在靈魂深處縮着,像一根繡花針,藏在丹田裏金色紙頁的旁邊。賈富貴能感覺到它的存在,溫熱的,沉甸甸的,像是在說:我還在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