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：金色紙頁，求賜功法

俞靜心睡着之後，賈富貴沒敢動。就坐在牀邊的地上，後背靠着牀沿，聽着俞靜心的呼吸聲。那聲音一長一短，一長一短，像破了洞的風箱，聽着讓人心裏頭發緊。但好歹是睡着了。賈富貴不敢睡，怕自己一睡着，醒來發現這是一場夢。眼睛睜着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，從這頭裂到那頭，像一條幹涸的河。盯着那道裂縫看了很久，看到裂縫變成了兩條，兩條變成了四條，四條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。困得不行了，但不敢睡。

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睡着的。醒來的時候，天已經亮了。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裏漏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個一個的光斑。第一件事就是扭頭看牀上。俞靜心還在，縮在被子裏，只露出半個腦袋。那張臉還是坑坑窪窪的，膿瘡還在，臭味還在，但呼吸比昨天平穩了不少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，有了節奏。沒敢動，繼續坐着。

又過了一天，又過了一天。俞靜心睡了三天三夜。這三天裏，賈富貴沒離開房間一步。飯是讓老闆送來的，粥和饅頭，放在門口。端進來，自己喫兩口，剩下的留着，等俞靜心醒了喫。粥涼了熱，熱了涼，熱了好幾回。

第三天傍晚，俞靜心醒了。不是那種猛地睜開眼的醒，是慢慢睜開眼睛，眨了眨，又閉上，又睜開，像是在確認自己還在不在這個世上。扭頭，看見賈富貴坐在牀邊，身上還是那件青衫，皺巴巴的，髒兮兮的，頭髮亂得跟鳥窩似的，眼睛紅紅的，眼眶底下黑了一圈，像被人打了兩拳。俞靜心想笑，笑不出來。嘴角動了動，扯動了臉上的膿瘡，疼得齜了一下牙。

賈富貴道：醒了？

俞靜心道：醒了。

賈富貴道：餓不餓？

俞靜心道：不餓。

兩個人就這麼看着對方，誰都沒說話。房間裏很安靜，安靜得能聽見隔壁房間的打鼾聲。過了一會兒，俞靜心的眉頭皺了起來。俞靜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頭看了看賈富貴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臉上的表情從迷糊變成了疑惑，從疑惑變成了驚訝。

俞靜心道：賈富貴，你過來。

賈富貴湊近了一些。俞靜心伸出手，抓住賈富貴的手腕。手指腫得像蘿蔔，指甲蓋快掉了，黑乎乎的，看着嚇人。但那幾根手指搭在賈富貴的手腕上，很穩，一點也不抖。俞靜心閉上眼睛，過了一會兒又睜開，眼睛裏頭的灰濛濛淡了一些，多了點亮光。

俞靜心道：不對。

賈富貴道：什麼不對？

俞靜心道：我身體裏的毒，老實了。

賈富貴沒聽懂。俞靜心解釋道：萬毒仙魔體裏的毒，以前像一鍋燒開了的粥，咕嘟咕嘟地冒泡，怎麼都壓不住。現在那鍋粥不冒泡了，溫溫的，穩穩的，像是有人把底下的火給抽走了。

賈富貴道：那不是好事嗎？

俞靜心道：是好事。但爲什麼突然就好了？

賈富貴想了想，道：是不是因爲你睡了三天？

俞靜心搖了搖頭，道：不是。我逃出來之後，每天都睡，睡多久都沒用。毒該鬧還是鬧。唯一不一樣的就是你來了。俞靜心說完，看着賈富貴的眼睛，那眼神里頭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在問：是你嗎？

賈富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。賈富貴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。一個寂滅心識期的修士，連人仙都沒到，憑什麼能壓制萬毒仙魔體的毒？萬毒仙魔體可是連地仙巔峯都扛不住的東西。但除了自己，沒有別的解釋了。俞靜心在破廟裏躺了不知道多久，毒素一直沒消停。自己來了之後，俞靜心睡了三天，毒素就老實了。這中間發生了什麼，賈富貴不知道，但肯定跟自己有關。

兩個人開始做實驗。賈富貴先走到門口，俞靜心感覺了一下，說毒有一點躁動，但還好。賈富貴走到走廊盡頭，俞靜心說毒開始冒泡了，像有人在水底下吹氣。賈富貴走到旅館大門口，俞靜心的臉色變了，說毒又沸騰了，渾身疼，像被人拿針扎。賈富貴趕緊跑回來，剛踏進房間的門，俞靜心就長出了一口氣，說好了，又老實了。試了幾次，摸出了規律——只要賈富貴在俞靜心身邊一百米範圍內，萬毒就老老實實的，跟條死蛇一樣。出了這個範圍，萬毒就開始鬧。離得越遠，鬧得越兇。

賈富貴道：這算什麼事？我又不是藥。

俞靜心道：你不是藥，但你身上有東西是藥。你仔細想想，你身上有什麼別人沒有的東西？

賈富貴沉默了。賈富貴身上的祕密不少，但最大的祕密只有一個——金色紙頁。那張從上一輩子就跟在賈富貴身邊的金色紙頁，幫賈富貴重生、轉世、升級功法、激活擔山棍，什麼都幹過。如果說有什麼東西能壓制萬毒，那一定是它。

賈富貴把金色紙頁的事跟俞靜心說了。以前沒說過，覺得這事太邪乎，說出來沒人信。但現在不說不行了。俞靜心聽完，沒有驚訝，沒有懷疑，就點了點頭。俞靜心道：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。一般人被純溝劍刺穿了心臟，早死了。你沒死，還活了第二輩子，肯定有什麼東西在幫你。

賈富貴道：我現在就進去問它。

在牀上盤腿坐下，閉上眼睛，元神沉入丹田。丹田裏，那顆紫金色的金珠丹胎期緩緩轉動，光芒一明一暗的，像心跳。金珠丹胎期旁邊，金色紙頁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裏，紙頁上的蝌蚪文一動不動，看着跟一張普通的紙沒什麼區別。賈富貴的元神飄到金色紙頁面前，站住了。

該怎麼開口？賈富貴不會跟一張紙說話。但金色紙頁不是紙，金色紙頁是有靈性的。賈富貴知道，金色紙頁能聽懂。以前在竹林裏，賈富貴吼出那一聲“愛”的時候，金色紙頁就亮了，把大衍仙訣從地階升級到了天階。這紙頁一直在聽，一直在看，只是不說話。

賈富貴的元神跪了下來。不是假跪，是真跪。膝蓋彎下去，跪在丹田裏那片金色的光芒中。低着頭，像在廟裏求菩薩一樣。沒有臺詞，沒有腹稿，想到什麼說什麼。

賈富貴道：我也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，也不知道你從哪兒來的，更不知道你爲什麼選中我。但我知道你厲害，你比修真界所有的東西都厲害。你能升級功法，你能激活棍子，你能讓我重生。你一定也能救俞靜心。

頓了頓，又道：俞靜心就是我在竹林裏吼的那個人。你應該知道。她的萬毒仙魔體被抽走了一半，剩下一半在身體裏亂竄，把她的臉毀了，把她的人折騰得不成樣子。她現在活着跟死了差不多，只剩一口氣吊着。你幫我救救她。你給她一套功法，讓她能控制住體內的毒，讓她能活下來。

又頓了頓，聲音小了一些，帶着點顫：我求你了。

金色紙頁沒有反應。紙頁上的蝌蚪文一動不動，紙頁本身也不發光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裏，像沒聽見一樣。賈富貴的元神跪在那裏，等着。等了一炷香的功夫，沒有動靜。等了半個時辰，還是沒有動靜。賈富貴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。賈富貴以爲金色紙頁不會搭理自己了，正準備站起來，金色紙頁忽然亮了一下。不是以前那種猛地大亮，是很輕很柔的一下，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睜了一下眼睛，又閉上了。紙頁上的蝌蚪文動了起來，不是飛舞，是慢慢地、一個接一個地從紙頁上浮起來，在空中排列成一行一行的文字。那些文字賈富貴不認識，不是修真界的任何一種文字，但賈富貴能看懂它們的意思。那種感覺很奇怪，像這些文字不是用眼睛看的，是直接印在腦子裏的。

文字的大意是：萬毒仙魔體非同小可，尋常功法不足以駕馭。需要以毒爲引，以血爲媒，以心爲爐，方能化毒爲藥，轉死爲生。

賈富貴看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話，但抓到了一個關鍵詞——需要功法。金色紙頁答應了。賈富貴的眼淚又下來了，這輩子的眼淚比上輩子加起來都多。賈富貴道：謝謝，謝謝。

元神從丹田裏退出來，睜開眼睛。俞靜心還躺在牀上，看着賈富貴，眼神里頭有點緊張。俞靜心道：怎麼樣？賈富貴道：它答應了。俞靜心道：答應什麼？賈富貴道：答應給你一套功法，讓你能控制萬毒。俞靜心的眼縫裏又滲出了眼淚，這回沒往下流，掛在睫毛上，亮晶晶的，像一顆小小的珍珠。俞靜心道：賈富貴，你上輩子欠我的？

賈富貴道：欠。這輩子還。還不完，下輩子接着還。

俞靜心笑了。這回笑出來了，雖然嘴角動了扯得臉疼，但確實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