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川的信送回虛衍門,掌門周玄清看完,半天沒說話。周玄清把信遞給旁邊的太上長老周彤。周彤是周玄清的姑姑,地仙境巔峯,虛衍門修爲最高的人,也是整個修真界站在最頂端的那幾個人之一。修真界沒有天仙,天仙都會被天道強制飛昇上界,所以地仙境巔峯就是修真界的最高戰力了。這樣的人,整個修真界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周彤看完信,把信紙拍在桌上,道:徑流仙宗欺人太甚。
周玄清道:姑姑,這事怎麼處理?
周彤道:怎麼處理?打上門去。徑流仙宗算什麼東西?一個二流宗門,仗着給天庭跑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?欺負到我們虛衍門頭上來了,這事不能忍。
周玄清道:徑流仙宗背後有天庭撐腰,咱們……
周彤打斷了周玄清,道:天庭?天庭管得了下界的事?再說了,是他們的人先壞了規矩。百歲祕境,偷偷帶地仙護道人進去,這事捅出去,誰的臉上都不好看。
周玄清不說話了。
周彤站起來,道:賈富貴那娃在哪?
周玄清道:在祕境那邊養傷,柳川照顧着。
周彤道:叫回來。明天我帶他去徑流仙宗。
周玄清知道姑姑的脾氣,說一不二,也就不勸了。派人去祕境那邊接賈富貴,連夜趕回虛衍門。賈富貴回到宗門的時候,身上還纏着繃帶,臉色白得跟紙似的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溫園修看見賈富貴這副模樣,心疼得不行,拉着賈富貴的手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周彤上下打量了賈富貴一番,點了點頭,道:根骨不錯。比你師父當年強多了。
賈富貴道:見過太上長老。
周彤擺了擺手,道:別叫太上長老,叫周婆婆就行。明天跟我去徑流仙宗,我給你討個公道。
賈富貴愣了一下,道:徑流仙宗?
周彤道:誰打的你,找誰去。修真界的規矩,打了小的來老的,打了老的來更老的。他們不講規矩,我們也不講。
第二天一早,周彤帶着賈富貴出發了。溫園修想跟着去,周彤不讓,說人多礙事。周彤的飛行法器是一柄青色的長劍,劍身又寬又長,站上去穩當當的,像站在一塊門板上。賈富貴站在後頭,周彤站在前頭,風吹過來,把周彤的花白頭髮吹得亂飄。賈富貴看着周彤的背影,心裏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這輩子,有人撐腰了。
徑流仙宗在天界東南角,佔了老大一片山脈。山門氣派得很,玉石鋪路,金瓦紅牆,遠遠看去像一座小城。山門頂上懸着一塊巨大的匾額,上面寫着四個大字:徑流仙宗。匾額是用整塊靈石雕的,在陽光下閃着七彩的光,一看就知道值不少錢。
周彤帶着賈富貴落在徑流仙宗的山門前,守門的弟子看見來了兩個人,一個老太太,一個半大小子,穿着虛衍門的衣服,以爲是來拜訪的。守門弟子迎上去,客客氣氣地道:兩位前輩,請問來我宗有何貴幹?
周彤沒搭理那弟子,轉頭對賈富貴道:你站遠點。
賈富貴往後退了幾步。
周彤轉過身,面對着徑流仙宗的山門,深吸一口氣,然後伸出手。那隻手瘦巴巴的,青筋暴露,看着跟枯樹枝似的。但那隻手伸出去之後,天上的雲開始翻滾,風開始呼嘯,整個天地間的靈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,往周彤的手心裏擠。靈氣越擠越濃,越濃越亮,在周彤的手心裏凝聚成了一柄劍的形狀。不是實體劍,是靈力凝聚的劍,但比實體劍更亮、更利、更嚇人。那劍越變越大,越變越亮,最後變成了一柄巨劍,長有幾十丈,寬有五六丈,橫在天上,像一道天塹。
守門弟子嚇得腿都軟了,連滾帶爬地跑進去報信。
周彤單手握着那柄巨劍,往徑流仙宗的山門上一劈。
沒有聲音。不是聲音小,是聲音太大了,大到人的耳朵聽不見。巨劍落下去的時候,天地間有一瞬間的寂靜,連風都停了。然後,巨劍砍在了徑流仙宗的護宗大陣上。那護宗大陣是徑流仙宗花了上千年時間、耗費無數資源建起來的,號稱能扛住地仙巔峯的全力一擊。被巨劍砍中的那一刻,大陣的光壁劇烈地閃爍了幾下,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,然後咔嚓一聲,碎了。不是慢慢碎,是像玻璃一樣,嘩啦一下全碎了。光壁的碎片飄散在空氣中,像雪花一樣,紛紛揚揚地落下來。
山門被巨劍的餘波掃到,塌了一半。那塊靈石雕的匾額從中間裂開,碎成了兩半,啪嗒一聲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玉石鋪的路被掀起來,金瓦紅牆倒了一大片,煙塵滾滾,遮天蔽日。
周彤收了巨劍,拍了拍手,道:走,進去。
賈富貴跟在周彤後面,踩過碎石和碎瓦,走過倒塌的山門,走進徑流仙宗的山門。一路上,徑流仙宗的弟子們遠遠地看着,沒人敢上前攔。地仙境巔峯,整個修真界最高戰力,誰敢攔?
走到第二重山門的時候,徑流仙宗的宗主宋流雲迎了出來。宋流雲看着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穿着一身紫色道袍,頭戴金冠,面如冠玉。實際上宋流雲已經一千多歲了,修爲在地仙初期,比周彤低一個小境界。宋流雲的臉色不太好看,任誰的山門被人劈了,臉色都不會好看。但宋流雲沒發火,混了上千年的老狐狸,知道什麼時候該發火,什麼時候不該。
宋流雲拱了拱手,道:周前輩,好久不見。不知我徑流仙宗哪裏得罪了前輩,讓前輩如此動怒?
周彤指了指身後的賈富貴,道:我宗弟子,被你們宗門的人打傷了。打人的叫蓋東方,還帶了一個地仙護道人,偷渡進了百歲祕境。這事,你知道嗎?
宋流雲看了賈富貴一眼,又看了看賈富貴身上纏着的繃帶,臉色變了一下。宋流雲道:蓋東方?這事我確實不知。
周彤道:不知?你是宗主,宗門弟子做了什麼你不知?
宋流雲道:周前輩息怒,容我查一查。
周彤道:查?行,你查。我在這兒等着。
宋流雲把周彤和賈富貴請進了議事廳,讓人上了茶,然後叫人去查蓋東方的事。查得很快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查清楚了。蓋東方確實去了碧鈴魔君祕境,確實帶了一個地仙護道人,確實打傷了虛衍門的弟子。這些事,蓋東方沒有上報宗門,是他自己的行爲。宋流雲聽完彙報,沉默了一會兒。宗門與宗門之間,從來都是利益的交換。蓋東方在徑流仙宗算什麼東西?一個內門弟子,天賦不錯,但也沒到不可或缺的地步。爲了一個內門弟子,得罪虛衍門,得罪一個地仙境巔峯的老怪物,不值得。更何況,徑流仙宗的護宗大陣被劈了,修起來要花多少錢?這筆賬,得有人來付。
宋流雲道:周前輩,這事是我宗門弟子不對。蓋東方,我們交給您處置。另外,我宗願賠償貴宗靈石五十萬,靈藥三百株,天材地寶若干,算是給貴宗弟子賠罪。
周彤看了看賈富貴,道:你覺得呢?
賈富貴道:我不要靈石,不要靈藥。我只要一樣東西。
宋流雲道:什麼?
賈富貴道:讓蓋東方出來,我有話問他。
宋流雲點了點頭,吩咐人去帶蓋東方。
蓋東方被帶上來的時候,臉色很難看。蓋東方看了賈富貴一眼,又看了看周彤,低下了頭。蓋東方知道大勢已去。護道人在祕境裏救了他,但護道人不是萬能的。在地仙境巔峯面前,一個地仙初期的護道人,跟紙糊的沒什麼區別。蓋東方現在唯一能指望的,就是賈富貴不要他的命。
賈富貴走到蓋東方面前,盯着蓋東方的眼睛,道:俞靜心在哪?
蓋東方沒說話。賈富貴又問了一遍:俞靜心在哪?
蓋東方抬起頭,看了看宋流雲。宋流雲面無表情,沒有說話。蓋東方知道,宗門不會保他了。咬了咬牙,道:俞靜心被送到六冥宮去了。
賈富貴道:六冥宮?在哪兒?
蓋東方道:我不知道。六冥宮在哪,沒人知道。我只負責把她交給接應的人,後面的事,不是我能過問的。
賈富貴道:她活着嗎?
蓋東方道:活着。六冥宮要的是萬毒仙魔體,不會殺她。
賈富貴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六冥宮。這三個字,從上一輩子就聽說了,到這一輩子,還是隻知道這三個字。六冥宮在哪,沒人知道。六冥宮裏有什麼人,沒人知道。六冥宮的實力有多強,沒人知道。只知道沒人敢招惹六冥宮,修真界不敢,天界也不敢。
賈富貴沒有再問。轉身走回周彤身邊,道:周婆婆,走吧。
周彤看了看賈富貴的臉色,沒多說什麼,點了點頭。宋流雲送出來,賠了一堆好話,又讓人把賠償的靈石和靈藥裝好,親自送到周彤的飛行法器上。周彤收了東西,帶着賈富貴離開了徑流仙宗。
回去的路上,賈富貴一直沒說話。站在青色的長劍上,風吹着頭髮,看着腳下的雲海,一言不發。周彤也沒說話。飛了大半天,周彤終於忍不住了,道:娃,你沒事吧?
賈富貴道:沒事。
周彤道:六冥宮的事,我也知道一些。那個地方,確實沒人敢惹。但不是說永遠沒人能惹。你才十六歲,地仙境巔峯的修爲不是一輩子都達不到。等你到了地仙境巔峯,甚至更高,再去找六冥宮算賬,不遲。
賈富貴道:周婆婆,你說修真界沒有天仙,因爲天仙都會被天道強制飛昇上界。那如果我到了地仙境巔峯,去找六冥宮,六冥宮裏有天仙怎麼辦?
周彤沉默了一會兒,道:六冥宮裏有天仙,不止一個。這也是沒人敢招惹他們的原因之一。但六冥宮的天仙不敢輕易出手,出手就會被天道感知,強制飛昇。所以他們平時都躲在六冥宮的特殊陣法裏頭,瞞過天道的感知。
賈富貴道:那就是說,只要我在修真界,他們就拿我沒辦法?他們也不敢派天仙來打我?
周彤道:理論上是這樣。但六冥宮的手段多得很,不一定要天仙出手。他們有的是地仙,有的是人仙,有的是各種陰招。你一個人,對付不了他們整個組織。
賈富貴不說話了。
回到虛衍門之後,賈富貴把自己關在修煉室裏,三天三夜沒出來。溫園修在門口轉了好幾圈,想敲門又不敢,怕打擾賈富貴修煉。第四天早上,賈富貴出來了。臉色還是不好,但眼神比進去之前亮了。不是那種亮晶晶的亮,是那種沉甸甸的亮,像是有人在眼睛裏點了一盞永遠不會滅的燈。
溫園修道:你沒事吧?
賈富貴道:沒事。師父,我要閉關。
溫園修道:閉多久?
賈富貴道:不知道。到寂滅心識期再說。
溫園修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溫園修知道賈富貴心裏頭憋着一股勁,這股勁不撒出來,遲早要出事。閉關也好,安安靜靜地修煉,比出去惹事強。
賈富貴走進修煉室,關上門,盤腿坐下。擔山棍橫在膝蓋上,閉上眼睛。丹田裏,金色紙頁安安靜靜的,金珠丹胎期緩緩轉動,紫金色的光芒一明一暗的,像心跳。賈富貴在心裏頭把蓋東方說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。俞靜心在六冥宮,六冥宮沒人敢惹,六冥宮有天仙。天仙不能輕易出手,但地仙有很多。賈富貴現在才陽神顯化期,離地仙還差着三個大境界——寂滅心識期、霞舉飛昇期、人仙。三個大境界,以賈富貴的修煉速度,需要多久?溫園修說過,從陽神顯化期到寂滅心識期,普通人要五十年,天才要二十年。賈富貴覺得用不了那麼久,但也不會太快。修煉這事,急不來。
賈富貴自言自語道:俞靜心,你再等等我。
修煉室裏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撲通,撲通,撲通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賈富貴深吸一口氣,開始運轉大衍仙訣。靈力在經脈裏流淌,金色的蝌蚪文從紙頁上浮起來,在丹田裏旋轉。擔山棍微微發亮,山川河流的紋樣在棍身上緩緩流動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。賈富貴在修煉室裏不喫不喝,不眠不休,只有修煉,修煉,再修煉。溫園修每天在門口放一碗靈粥,賈富貴有時候喝,有時候忘了喝,粥涼了,溫園修收走,換一碗熱的。周彤來過一次,站在修煉室門口聽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,走了。柳川也來過一次,沒進去,在門口站了站,嘆了口氣,走了。
宗門裏的人都知道賈富貴爲什麼閉關。有人在背後議論,說賈富貴膽子真大,敢跟六冥宮叫板。有人說賈富貴是蚍蜉撼樹,不自量力。有人說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,但過了頭就是傻。說這些話的人,賈富貴聽不見。聽見了也不會在意。這輩子,賈富貴只在意兩件事——修煉,和救俞靜心。其他的,愛說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