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靜心新煉的一批仙器送到了虛衍門。這批貨比之前的好了一大截,以前送的是上品天器,這回送的是下品仙器。整整十二件,刀槍劍戟斧鉞鉤叉,樣樣齊全。溫園修打開包袱的時候,手都在抖。不是因爲東西多,是因爲東西好。下品仙器在修真界是什麼概念?五大門派的掌門手裏拿的也就是這個檔次。現在虛衍門一下子多了十二件,而且都是俞靜心親手煉的,每一件都帶着淡淡的萬毒氣息,認主之後跟主人的心神相通,比市面上那些仙器強了不止一星半點。
溫園修把東西分給了宗門裏的核心弟子,自己留了一把劍、一把扇子、一套鎧甲。劍是俞靜心專門給溫園修煉的,劍身上刻着兩個字:靜心。不是俞靜心的名字,是讓人靜下心來的意思。溫園修拿到劍的時候,看了那兩個字的篆書,眼眶紅了。扇子是給溫園修裝門面用的,出去會友的時候拿着,扇面上畫着一幅山水,山是虛衍門的天柱峯,水是山下的那條河。鎧甲是保命用的,平時不穿,放在儲物袋裏,遇到危險的時候穿上。溫園修把鎧甲套在身上試了試,合身得很,像是量着尺寸做的。溫園修問送東西的人:她怎麼知道我的尺寸?送東西的人道不知道,只管送貨。溫園修沒再問了。
送東西的人走了之後,溫園修坐在院子裏,摸着那把劍,摸了很久。旁邊的弟子問:溫長老,這劍誰送的?溫園修道:一個朋友。弟子道:什麼朋友,送這麼好的東西?溫園修道:很好的朋友。弟子知道溫園修的脾氣,不敢再問了。
俞靜心那邊,送走了最後一批貨,開始琢磨純溝劍升級的事。純溝劍跟了俞靜心一輩子,從道翁極宗到六冥宮,從六冥宮到凡間,從凡間到修真界,風裏來雨裏去,劍身上留下了不少傷。雖然修補過,但那些裂紋還在,像一道道疤,看着心疼。俞靜心想把純溝升級成靈器,讓純溝脫胎換骨,重獲新生。
第二張金色紙張給了一份詳細的方案,需要多少材料、多少步驟、多少時間,寫得清清楚楚。材料都是好東西,從六冥宮搜刮來的那些頂級礦石和天材地寶,正好用上。俞靜心把方案看了好幾遍,覺得差不多了,準備動手。賈富貴在旁邊看着,忽然開口了。
賈富貴道:你先別急。俞靜心道:怎麼了?賈富貴道:純溝是頭一回升級,你也是頭一回煉靈器。萬一失敗了,純溝就毀了。俞靜心道:金色紙張的方案不會錯。賈富貴道:方案不會錯,但你會不會出錯?俞靜心被問住了。
賈富貴又道:你得先練練手,找個東西試試手。俞靜心道:找什麼?賈富貴道:擔山棍。
俞靜心看了賈富貴一眼,道:你捨得?賈富貴道:不是我捨得捨不得的問題,是擔山棍本身有問題。它以前受過傷,現在除了硬,別的都不行。重量夠,硬度夠,但韌性不夠,靈力傳導也不夠,跟它上古神器的身份不匹配。你要是能把擔山棍升級一下,那纔是真本事。
俞靜心想了想,道:有道理。擔山棍有靈性,升級之後靈性更強,跟你的配合也會更好。賈富貴道:那就這麼定了。你先拿擔山棍練手,成功了再升級純溝。俞靜心道:行。
兩人去找擔山棍。擔山棍戳在院子角落裏,靠着牆,一動不動。賈富貴走過去,伸手去拿。拿不動。賈富貴愣了一下。擔山棍跟了賈富貴兩輩子,從來沒有拿不動的時候。不管是輕是重,在賈富貴手裏永遠都是那個手感。今天不一樣了,擔山棍像是長在了地上,紋絲不動。賈富貴兩隻手握住棍身,使勁往上提。提不動。賈富貴把靈力灌進去,道玄神體的力量全使出來了,擔山棍還是紋絲不動。
俞靜心站在旁邊,看着賈富貴憋得臉紅脖子粗,忍不住笑了。俞靜心道:你幹什麼?賈富貴道:我拿不動。俞靜心道:你拿不動?你不是它的主人嗎?賈富貴道:它不認我了。
賈富貴蹲下來,看着戳在地上的擔山棍。擔山棍黑不溜秋的,棍身上的紋樣暗淡無光,像一根普通的燒火棍。但賈富貴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燒火棍,它是在生氣。賈富貴道:你生氣了?擔山棍沒反應。賈富貴道:我不是要把你扔了,是讓俞靜心幫你升級。你身上有傷,這麼多年一直沒好。升級了,傷就好了。你就不想變得更強?擔山棍還是沒反應。
賈富貴道了半天好話,擔山棍就是不動。賈富貴沒轍了,站起來,看着俞靜心,道:你來。俞靜心走過去,蹲在擔山棍面前,伸手摸了摸棍身。擔山棍的紋樣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俞靜心道:你不想升級?擔山棍沒反應。俞靜心道:你怕我們把你煉壞了?擔山棍的紋樣又亮了一下。俞靜心笑了,道:不會的。我煉器這麼多年,還沒有失敗過。你放心,我會很小心的。
俞靜心又道:賈富貴那個人,嘴笨,不會道話。他剛纔道的那些話,不是嫌棄你,是心疼你。你跟了他這麼多年,他是怎麼對你的,你心裏清楚。他睡覺的時候,你戳在牀邊。他打架的時候,你在他手裏。他走不動的時候,你當柺杖。他把你當兄弟,不是當兵器。
擔山棍的紋樣亮了,這回是大亮,金色的光芒從棍身裏透出來,把整個院子都照亮了。俞靜心伸手去拿擔山棍,輕輕一提就提起來了。賈富貴在旁邊看着,臉上的表情道不清是高興還是鬱悶。高興的是擔山棍終於肯動了,鬱悶的是自己道了半天不如俞靜心幾句話。
賈富貴道:你到底是誰的棍子?擔山棍在俞靜心手裏晃了晃,像是在道:誰的都不是,我是我自己的。俞靜心把擔山棍遞給賈富貴,賈富貴接過來,這回拿得動了。擔山棍在賈富貴手裏,重量恢復了正常,跟以前一樣沉甸甸的,但很順手。
賈富貴道:你原諒我了?擔山棍的紋樣亮了一下,像是在道:湊合吧。俞靜心道:行了,別廢話了。把擔山棍給我,我要開始煉了。賈富貴把擔山棍遞給俞靜心,俞靜心接過去,放在鍛造平臺上。
俞靜心先從材料分析開始。把擔山棍放在材料分析平臺上,平臺上的陣紋亮了,一行一行的字浮現出來。材質:未知。來源:未知。年代:未知。損傷程度:重度。損傷部位:棍身多處,陣紋斷裂百分之六十。建議修復方案:熔煉重鑄。俞靜心皺了皺眉,熔煉重鑄,就是把擔山棍融化了,重新鑄造。這樣的話,擔山棍還是原來的擔山棍嗎?俞靜心把這個問題跟第二張金色紙張溝通了一下,金色紙張給出了一個更詳細的方案:不完全熔煉,只熔煉損傷最嚴重的那部分,完整的部分保留。先把棍身加熱到臨界點,讓金屬軟化但不融化,然後用千疊萬鍛錘把斷裂的陣紋一點一點地接上,最後用淬鍊液冷卻定型。這個過程需要極其精細的控制,差一點都會前功盡棄。
俞靜心深吸一口氣,開始動手。把擔山棍放進熔煉爐,爐溫慢慢升高。俞靜心不敢一下子把溫度升上去,怕擔山棍受不了。一點點地加,每隔一炷香加一次。加了整整一天,爐溫纔到了臨界點。擔山棍在爐膛裏躺着,棍身發紅,但不融化。俞靜心用長鉗把擔山棍夾出來,放在鍛造平臺上。擔山棍熱得燙手,連空氣都被烤得扭曲了。俞靜心雙手握錘,開始鍛打。
千疊萬鍛錘,一錘一錘地砸在擔山棍上。每一錘都帶着靈力的震盪,把斷裂的陣紋一點一點地接上。第一錘下去,擔山棍的紋樣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第二錘下去,紋樣又亮了一下。第三錘,第四錘,第五錘。俞靜心一錘一錘地砸,從白天砸到晚上,從晚上砸到白天。砸了三天三夜,中間沒有停過。汗水把衣服溼透了,頭髮貼在臉上,胳膊酸得抬不起來,但俞靜心不敢停。停了,溫度降下來,陣紋就接不上了。
賈富貴站在旁邊,幫不上忙,只能乾着急。給俞靜心擦汗,遞水,遞毛巾。俞靜心顧不上喝,顧不上擦,眼睛盯着擔山棍,手裏的錘子一下一下地落。
第四天的時候,出了意外。擔山棍上有一道最深的裂紋,是當年從懸崖上砸下來的時候留下的。那道裂紋幾乎貫穿了整個棍身,周圍的陣紋全斷了。俞靜心一錘砸下去,裂紋不但沒有合攏,反而擴大了。從頭髮絲粗細變成了一根針粗細。俞靜心的手抖了一下,差點沒握住錘子。第二張金色紙張亮了,蝌蚪文在俞靜心腦子裏飛快地排列,給出了一套應急方案——用萬毒做粘合劑。萬毒腐蝕性極強,但萬毒仙魔體的萬毒不一樣。俞靜心的萬毒,在經過《萬毒心經》的馴化之後,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毒,而是一種兼具腐蝕和修復的特殊物質。用萬毒填進裂紋裏,再用高溫和錘擊把它跟棍身融合在一起。
俞靜心咬了咬牙,把萬毒從掌心逼出來,一滴,兩滴,三滴。萬毒滴在裂紋上,發出嗤嗤的聲音,像是在燃燒。俞靜心趕緊用錘子砸,一錘,兩錘,三錘。萬毒滲進了裂紋裏,跟棍身的金屬融合在一起。裂紋合攏了,比原來還結實。俞靜心鬆了一口氣,但不敢鬆懈,繼續砸。
第七天的時候,所有斷裂的陣紋都接上了。擔山棍的棍身不再是暗淡無光的黑色,而是黑中透亮,像一塊被打磨過的黑玉。棍身上的山川河流紋樣清晰可見,山是山,水是水,雲是雲,每一筆每一劃都在緩緩流動,像活的。俞靜心把擔山棍放進淬鍊池裏,池裏的淬火液是特製的,配方是第二張金色紙張給的。擔山棍入水的那一瞬間,淬鍊池裏的液體沸騰了,咕嘟咕嘟地冒泡,蒸汽瀰漫,把整間屋子都籠罩了。蒸汽散盡之後,俞靜心把擔山棍從池裏撈出來,放在洗滌池裏洗掉表面的氧化物。然後又放進溫養池裏溫養了三天,讓棍身慢慢冷卻,防止開裂。
三天後,俞靜心把擔山棍從溫養池裏取出來。棍身溫熱,烏黑髮亮,上面的紋樣清晰得像是剛刻上去的。俞靜心把擔山棍遞給賈富貴,賈富貴接過來,握在手裏。擔山棍的重量比以前輕了一些,不是輕了很多,是輕了一點,但更順手了。靈力灌進去,棍身上的紋樣猛地亮了,金光刺眼,山川河流在棍身上流動,像是活的。賈富貴試着揮了一下棍子,棍風掃過院子,把院牆上的瓦片掃掉了好幾塊。賈富貴道:這威力,比以前大了三成不止。
俞靜心道:那是當然。這七天我可沒白忙活。賈富貴道:辛苦你了。俞靜心道:不辛苦,就是胳膊酸。賈富貴道:我給你揉揉。俞靜心道:不用,你幫我把純溝拿過來。賈富貴道:你不歇歇?俞靜心道:不歇,趁着感覺還在,把純溝也升了。賈富貴道:你行不行?俞靜心道:你問我行不行?賈富貴不道話了。
賈富貴把純溝劍從儲物袋裏拿出來,放在鍛造平臺上。純溝劍比擔山棍小得多,但升級的難度一點也不小。劍身薄,加熱的時候容易變形。劍刃鋒利,淬火的時候容易開裂。劍脊上的陣紋細密,鍛打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會打壞。俞靜心把第二張金色紙張的方案又看了一遍,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腦子裏,然後開始動手。
把純溝劍放進熔煉爐,爐溫慢慢升高。純溝劍的材質跟擔山棍不一樣,熔點低,加熱的時候要更加小心。俞靜心盯着爐膛裏的劍身,看着它從雪白變成淡紅,從淡紅變成橘紅。溫度到了臨界點的時候,俞靜心用長鉗把純溝劍夾出來,放在鍛造平臺上。劍身軟了,像一根被烤軟的麪條,稍微一碰就會變形。俞靜心不敢大意,雙手握錘,輕輕地在劍身上敲打。不是千疊萬鍛錘的那種大力砸,是輕輕地、一下一下地點。每一下都帶着靈力,把陣紋一點一點地加深、加寬、加固。
打到一半的時候,劍身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。不是原來那道,是新的。從劍脊的位置開始,向劍刃方向延伸。俞靜心停了下來,不敢再打了。第二張金色紙張亮了,蝌蚪文在俞靜心腦子裏飛快地排列——用萬毒填補。跟擔山棍一樣。俞靜心把萬毒從掌心逼出來,一滴,滴在裂紋上。萬毒滲進去,裂紋合攏了。俞靜心繼續打。
又打到一半的時候,淬火出了問題。淬鍊池裏的淬火液溫度不夠,純溝劍入池的時候,劍身冷卻不均勻,出現了彎曲。俞靜心把劍從池裏撈出來,看了一眼,心裏頭咯噔了一下。劍身彎了,像一把弓。俞靜心把劍重新加熱,放在鍛造平臺上,一錘一錘地把它砸直。砸的時候手在抖,不是怕,是心疼。純溝劍跟了俞靜心這麼多年,俞靜心從來沒讓它受過這種罪。
賈富貴在旁邊看着,想幫忙,幫不上。只能站在那裏,手裏握着擔山棍,棍子戳在地上,像是在給俞靜心鼓勁。
三天後,純溝劍升級完成了。劍身雪白,薄如蟬翼,比原來更薄,更輕,更鋒利。劍刃上的寒光冷得刺眼,看一眼就覺得眼睛疼。劍脊上的陣紋密密麻麻的,細得像頭髮絲,每一根都在微微發亮,像是在呼吸。俞靜心把純溝劍拿在手裏,劍身微微一顫,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,像是在道:我好了,我比以前更好了。
俞靜心的眼淚掉了下來。沒有擦,就那麼任它流。賈富貴走過去,把俞靜心抱在懷裏。俞靜心靠在賈富貴胸口,純溝劍握在手裏,劍身上的光芒一明一暗的,像一顆跳動的心臟。擔山棍戳在旁邊,棍身上的紋樣也亮了,跟純溝劍的光芒交織在一起,把整間屋子照得金燦燦的。
賈富貴道:下品靈寶?俞靜心道:下品靈寶。賈富貴道:比我的擔山棍厲害?俞靜心道:你的擔山棍是上古神器,不可同日而語。賈富貴道:那你什麼時候把我的擔山棍也升到靈寶?俞靜心道:等我把純溝劍升到中品靈寶再來。賈富貴道:那得等多久?俞靜心道:不知道。也許幾百年,也許幾千年。賈富貴道:我等。俞靜心道:我知道你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