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富貴的順風棍法,這些年越練越順。一棍出去,順着對方的力走,藉着對方的勁兒打,省力又高效。跟同門切磋的時候,十回有八九回是贏的,贏得還不費勁。但賈富貴自己不滿意。順風棍法好是好,就是太霸道路子。一棍砸下去,要麼把人打飛,要麼把人打趴,看着威風,可要是碰上修爲比自己高的、身法比自己靈活的、或者那種特別能扛的,霸道路子就不太好使了。賈富貴想要的是那種——打上去不疼不癢,但勁兒往裏走,骨頭疼,內臟疼,疼到心裏頭去。說白了,就是滲透性。
賈富貴把這個想法跟溫園修說了。溫園修想了想,道:你這要求可不低。霸道是外頭使勁,滲透是裏頭使勁,兩種勁兒不一樣。賈富貴道:我知道不一樣,所以想把順風棍法改一改,或者加點兒東西進去。溫園修道:改?創一門棍法已經夠難了,你還要改?賈富貴道:不改不行,現在這個棍法遇到高手不夠用。
溫園修不說話了。溫園修心裏頭清楚,賈富貴說的高手是誰。不是宗門裏那些同門,是六冥宮的那些人。那些人修爲高、手段狠,光靠霸道是打不過的。賈富貴去藏書閣找進階的法子。
虛衍門的藏書閣比道翁極宗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光是藏經的玉簡就有幾萬塊,分門別類地擺在架子上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賈富貴一頭扎進去,像老鼠掉進了米缸。白天去,晚上去,喫飯去,不喫飯也去。守藏書閣的老頭兒都認識賈富貴了,每次看見賈富貴來,老頭兒就嘆口氣,道:又來了。賈富貴點點頭,鑽進去了。
賈富貴找了三個月。三個月裏頭,翻了上千塊玉簡。有的講棍法,有的講劍法,有的講拳法,有的講內力運轉。賈富貴不管是什麼,只要跟勁兒有關的,全翻出來看。看完了記在腦子裏,回去慢慢琢磨。三個月之後,賈富貴把藏書閣翻了個遍,找到了進階的法子嗎?沒有。
不是藏書閣裏沒東西,是順風棍法本就是賈富貴自己創的,不是從別處學來的。自己創的東西,想進階,只能靠自己接着創。別人幫不上忙,書上也找不到答案。賈富貴有點泄氣,坐在藏書閣門口發呆。守藏書閣的老頭兒看賈富貴那副樣子,道:沒找着?賈富貴道:沒找着。老頭兒道:找不着就對了。要是隨便翻翻書就能找到進階的法子,那還叫什麼創造?賈富貴覺得老頭兒說得有道理,但道理歸道理,事兒還得辦。
太上長老周彤聽說賈富貴最近老往藏書閣跑,找了一天過來看看。周彤到藏書閣的時候,賈富貴正坐在臺階上,手裏拿着擔山棍,棍子橫在膝蓋上,眼睛看着遠處發呆。
周彤走過去,在賈富貴旁邊坐下,道:聽說你在找進階順風棍法的法子?賈富貴道:找了三個月,沒找着。周彤道:你跟我說說,你想把順風棍法改成什麼樣?賈富貴道:現在的棍法太霸道了,打人疼,但疼在皮肉上。我想要那種疼到骨頭裏的勁兒。
周彤想了想,道:你創順風棍法的時候,是怎麼創出來的?賈富貴道:在山頂上吹風,吹着吹着就悟出來了。風無形,順其勢則無孔不入。周彤點了點頭,道:風無形,順其勢則無孔不入。這話說得好。那你現在想要的那種勁兒,什麼東西是無孔不入的?
賈富貴愣了一下。什麼東西是無孔不入的?風已經是無孔不入了,比風更無孔不入的……水。水比風更柔,更軟,更沒形狀,但水比風更有勁兒。水滴石穿,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,是日積月累的功夫。水不跟你硬碰硬,但水能滲進石頭的縫隙裏,一點一點地掏,掏到後來,石頭自己就裂了。
賈富貴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在動,但還抓不住。
周彤又道:修行上你一味的順風順水不是好事。
賈富貴沒聽完,腦子裏的那個東西突然被這句話給點着了。順風順水。風已經順了,現在是時候去順水了。賈富貴猛地站起來,把周彤嚇了一跳。周彤道:你幹什麼?賈富貴道:周婆婆,我知道該怎麼做了。說完轉身就跑,跑出去幾步又回來,對周彤鞠了一躬,然後又跑了。
周彤看着賈富貴的背影,搖了搖頭,道:這孩子,風風火火的。
賈富貴跑到後山,找了一條小河。河不寬,兩三丈,水不深,到腰。河水清得很,能看見底下的石頭。賈富貴脫了鞋,捲起褲腿,扛着擔山棍,走進了河裏。水涼,涼得賈富貴打了個哆嗦。賈富貴沒管,站在河中間,開始練棍。
一開始不順手。水有阻力,棍子在水裏揮不快,力氣使不出來。賈富貴練順風棍法的時候,講究的是快,是順着對方的力走。可在水裏,快不起來了,阻力太大了。賈富貴試着放慢速度,慢下來之後發現,水的阻力不是壞事。阻力讓棍子走得更穩,讓勁兒沉得更深。賈富貴一棍一棍地在水裏劈,水花四濺,把岸邊的草都澆溼了。
在河裏練了半個月,賈富貴感覺到了變化。棍子出水的時候,帶起的水流比以前更有力了,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裹在棍子上。賈富貴不知道那是什麼,但知道是好事。
一個月後,賈富貴從小河換到了大河。大河在虛衍門北邊,寬十幾丈,水深不見底,水流急得很。賈富貴站在河邊,看着翻滾的河水,深吸一口氣,走進了河裏。水急,站不穩,賈富貴被衝了好幾丈遠才穩住。擔山棍插進河牀的石頭裏,穩住了身體。賈富貴開始在大河裏練棍。水流急,阻力大,一棍出去,水像一堵牆擋在棍子前面。賈富貴咬着牙,一棍一棍地劈,一棍一棍地掃,胳膊酸了也不停,肩膀疼了也不歇。
在大河裏練了兩個月,賈富貴能從河這邊打到河那邊了。棍子揮出去的時候,水流被劈開,露出一道白花花的痕跡,像一條蛇在水面上竄。棍子收回來的時候,水流合攏,發出沉悶的響聲,像有人在河底下敲鼓。
接下來是瀑布。
虛衍門東邊有一座高山,山頂上有一條瀑布,從幾百丈高的地方直直地砸下來,水聲大得像打雷,方圓幾里地都能聽見。瀑布底下是一個深潭,潭水漆黑,看不見底。瀑布砸在潭面上,濺起的水霧有十幾丈高,站在潭邊一會兒,渾身上下就溼透了。賈富貴站在潭邊看了半天,然後扛着擔山棍,走進了瀑布底下。
水從幾百丈高的地方砸下來,力道大得嚇人。賈富貴剛走進去,就被水砸得彎了腰。脊背像是被一根粗木樁不停地敲,敲得骨頭都快散了。賈富貴咬着牙,直起腰,舉起擔山棍,開始練棍。在瀑布底下練棍,跟在河裏完全不一樣。河裏的水是動的,但動的有規律。瀑布的水是砸的,砸得沒有規律,一下一下的,每一次都不一樣。賈富貴練了半天,被水砸得鼻青臉腫,胳膊上全是青紫的印子。晚上回到修煉室,脫了衣服一看,渾身上下沒一塊好皮。
溫園修心疼得不行,道:你這是練棍還是自殘?賈富貴道:都是。溫園修道:非得這樣?賈富貴道:非得這樣。
在瀑布底下練了三個月。賈富貴從站不穩到站穩,從站穩到能揮棍,從能揮棍到能連續揮棍。瀑布的水砸在賈富貴身上,賈富貴不再躲了,不是躲不開,是不需要躲了。身體習慣了那種衝擊力,骨頭硬了,肉也結實了,水砸在身上,像有人在給賈富貴按摩。
最後一步,是海。
賈富貴跟溫園修說了要去海邊練棍的事。溫園修沒攔着,知道攔不住。溫園修道:去多久?賈富貴道:不知道。什麼時候練成了,什麼時候回來。溫園修道:路上小心。賈富貴道:知道了。
賈富貴一個人去了東海。虛衍門離東海不遠,飛了一天就到了。賈富貴找了一片沒人的海灘,把擔山棍插在沙灘上,看着大海。海很大,大到看不見邊。浪很大,一道一道地從遠處湧過來,打在沙灘上,嘩啦嘩啦地響。賈富貴在沙灘上等了三天,等風來。第三天傍晚,起風了。風很大,吹得沙灘上的沙子滿天飛。海面上的浪變得又高又急,一道比一道高,一道比一道猛。最高的那道浪,比三層樓還高,卷着白花花的沫子,朝岸邊撲過來。
賈富貴提着擔山棍,走進了海里。風在吹,浪在打,賈富貴站在齊腰深的水裏,一棍一棍地迎着浪劈。浪打過來,賈富貴一棍劈開,浪花四濺,像下了一場大雨。浪又打過來,賈富貴又劈開,又一棍。一浪接一浪,一棍接一棍。賈富貴的胳膊麻了,虎口裂了,血順着棍身往下淌,滴在海水裏,被浪捲走了。賈富貴沒停。
這一練,就是半年。
半年的時間裏,賈富貴住在海邊的一個小漁村裏,跟漁民們學會了看風看浪。漁民們覺得賈富貴是個怪人,天天在海里揮棍子,跟浪過不去。有人問賈富貴在幹什麼,賈富貴說在練功。漁民們不懂什麼叫練功,但看賈富貴不像壞人,也就由他去了。
半年後的一個傍晚,風暴來了。颶風捲着巨浪,浪高得嚇人,比平時最高的浪還高一倍。漁民們都躲進了屋裏,沒人敢出海。賈富貴沒躲。賈富貴站在海邊,看着那道巨浪,像一堵水牆,從遠處壓過來,遮住了半邊天。賈富貴提着擔山棍,迎着巨浪走了過去。浪砸下來的時候,賈富貴一棍劈出。這一棍,跟以前的所有棍都不一樣。棍子劈在水牆上,沒有濺起水花,沒有發出巨響。棍子像是劈進了水裏,又像是劈進了風裏,無聲無息的。但那股勁兒,順着水流,順着風勢,一路往裏走,走到了浪的最深處,走到了水牆的最中心。
巨浪從中間裂開了,不是被劈開的那種裂,是像被人從裏面撕開的那種裂。裂口整整齊齊的,像是用刀切的。浪的兩半從賈富貴身邊滑過去,落在沙灘上,轟隆一聲,濺起的水霧把半個海灘都罩住了。
賈富貴站在海水裏,手裏握着擔山棍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渾身上下溼透了,頭髮貼在臉上,海水灌進嘴裏,鹹得發苦。但賈富貴在笑。
賈富貴自言自語道:成了。
順風棍法,進階了。不叫順風棍法了,叫順風順水棍。風是外面的勢,水是裏面的勁。外面的勢用來借力,裏面的勁用來傷人。一棍出去,外面看着平平無奇,裏面的勁兒已經順着對方的經脈往裏走了。打在身上不疼,但內臟在抖,骨頭在顫,經脈在裂。這種傷,比皮外傷難治十倍。
賈富貴在沙灘上坐了一夜。月亮從海面上升起來,把海水照得銀光閃閃的。浪還在打,但比白天小多了,輕輕地拍着沙灘,像是在給賈富貴鼓掌。擔山棍橫在膝蓋上,棍身上的紋樣在月光下微微發亮,像是也在高興。
賈富貴道:該回去了。三年時間,門內匯武快到了。
站起來,扛着擔山棍,往虛衍門的方向走去。走得不快,步子卻穩。海風吹着賈富貴的衣袍,獵獵作響,像一面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