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：煉丹求人，容貌復原

說話算話，溫園修答應了的事從不含糊。賈富貴走後第二天，就開始張羅那些材料。千年雪蓮、九色靈芝、龍血樹脂、鳳凰淚、幽冥草、地心乳液、天蠶絲，七樣東西，一樣比一樣難搞。

千年雪蓮在崑崙虛的雪山頂上，那地方常年積雪，風大得能把人吹跑。去了三天，在雪山上找了整整兩天，凍得鼻青臉腫，纔在一處懸崖縫裏找到了一株。那雪蓮已經長了不知道多少年，花瓣雪白雪白的，花心金黃金黃的，聞着有一股清冷的香味。小心翼翼地把雪蓮挖出來，用玉盒裝了，揣在懷裏暖着。

九色靈芝在萬極宮的後山禁地裏。那地方不對外開放，有陣法守護，還有弟子巡邏。跟萬極宮的長老磨了好幾天的嘴皮子，請人家喫了三頓飯，喝了兩罈好酒，最後用一塊地階中品的功法玉簡換了一株。那長老還說，要不是看在你溫園修的面子上，這東西給多少靈石都不換。

龍血樹脂更難搞。這東西產自南疆的龍血樹，龍血樹百年才流一次樹脂，一次只流幾滴。在南疆蹲了半個月，天天守着那棵龍血樹，白天守，晚上也守，困了就靠着樹幹眯一會兒，餓了就啃乾糧。第十五天的時候，龍血樹終於流樹脂了，金紅色的，像血一樣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。趕緊拿玉瓶接住，接了三滴，手都在抖。

鳳凰淚是七樣東西里最稀罕的。鳳凰淚不是鳳凰的眼淚，是鳳凰涅槃時從身上滴落的一種液體，據說有起死回生之效。鳳凰這種東西，修真界早就絕跡了，上哪兒找鳳凰淚去？跑了好幾個地方，問了不知道多少人，最後從一個老朋友那裏打聽到，合歡宗的庫房裏珍藏着一瓶鳳凰淚，是三千年前合歡宗的一位祖師從天界帶回來的。硬着頭皮去合歡宗，見了合歡宗的宗主，好話說盡，臉皮磨破，最後用一把上品天器的飛劍換了一小瓶。那飛劍是年輕時用的，跟了自己幾百年，心疼得不行，但想想賈富貴那張可憐巴巴的臉，還是換了。

幽冥草長在地府邊緣的忘川河畔。那地方陰氣重得很，活人去了渾身難受。在地府邊緣待了五天，回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鬼，走路都在飄。但幽冥草找到了，裝在一個黑玉盒裏，盒蓋上貼了符，防止陰氣外泄。

地心乳液在地底下三千丈的地方。找了一個礦洞，往下挖了半個月，挖到地底下三千丈，才找到一處地心乳液匯聚的地方。乳液乳白色的，黏稠得像膠水，散發着淡淡的香味。用玉瓶裝了滿滿一瓶，上來的時候兩條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。

天蠶絲是最容易的。天蠶絲產自北方的天蠶，天蠶雖然稀少，但不算珍貴，花靈石就能買到。託人從北方帶了一盒回來，上好的天蠶絲，雪白雪白的，柔軟得像雲彩。

一個月後，七樣材料齊了。把材料裝在一個大包袱裏，親自送到賈富貴手上。臉色不好，眼眶凹下去了，顴骨凸出來了，嘴脣乾裂出血，整個人瘦了一大圈，看着像是老了好幾十歲。

溫園修道：東西齊了。你拿去吧。

接過包袱，打開看了看。七樣東西，一樣不少，整整齊齊地碼在包袱裏。抬起頭，看着溫園修那張憔悴的臉，心裏頭酸酸的，說不出的滋味。賈富貴道：師父，您辛苦了。

溫園修道：辛苦倒不怕，就是心疼我那把飛劍。

賈富貴道：什麼飛劍？

溫園修道：你別管什麼飛劍了。東西拿了，趕緊走。

把包袱繫好背在身上，賈富貴轉身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過頭看着溫園修。那眼神看得溫園修心裏頭發毛，道：又怎麼了？

賈富貴道：師父，我不會煉丹。

溫園修的眼睛瞪得老大，像兩個銅鈴。嘴張着，半天沒合攏。過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，嗓門大得整座山頭都能聽見，道：你不會煉丹？！你不會煉丹，你要什麼材料？！你不會煉丹，你讓我豁出老臉去給你弄這些玩意兒？！

被吼得往後退了一步，賈富貴道：我忘了。

溫園修道：忘了？你把煉丹這事給忘了？你知不知道我爲了弄這些東西，在雪山上凍了三天，在南疆蹲了半個月，在地底下挖了半個月，還把跟了我幾百年的飛劍給換了！你現在跟我說你不會煉丹？！

低着頭，賈富貴不敢吭聲。

越說越氣，溫園修在院子裏走來走去，嘴裏不停地罵：我溫園修這輩子收了這麼多徒弟，就沒見過你這麼不靠譜的。你說你要天才地寶，我給你要了。你說你要功法材料，我給你找了。現在你要煉丹，你不會！你不會你早說啊！你早說我不就不費這勁了嗎！

賈富貴道：師父，我錯了。

溫園修道：錯了？錯了有用嗎？材料都齊了，你跟我說你不會，那這些東西怎麼辦？留着當飯喫？

抬起頭看着溫園修，賈富貴的眼睛裏頭又開始冒那種光。一看見那種光，溫園修就知道要壞事。溫園修道：你別看我。你看我也沒用。我不會煉丹。我溫園修這輩子就沒摸過煉丹爐。賈富貴繼續看。溫園修道：我真不會。賈富貴繼續看。被看得渾身不自在，溫園修道：你換個眼神。

換了個眼神，還是可憐巴巴的，但加了一點期盼。溫園修道：你加期盼也沒用。不會就是不會。

賈富貴道：師父，您認識的人多。您幫我找人煉。溫園修道：我憑什麼幫你找人煉？我爲了你這點破事，跑斷腿，磨破嘴，搭進去一把飛劍，你還想讓我怎麼着？賈富貴道：師父，求您了。

看着賈富貴那張臉，溫園修看了好一會兒。賈富貴的眼睛裏頭的不是可憐了，是懇求。那種懇求不是裝出來的，是從心裏頭往外冒的，壓都壓不住。忽然不氣了。溫園修知道，賈富貴不是爲了自己，是爲了那個姑娘。

嘆了口氣，溫園修道：你先回去。我想想辦法。

賈富貴道：謝謝師父。

溫園修道：別謝我。謝你那姑娘去吧。

賈富貴走後，溫園修在院子裏坐了很久。認識的人確實多，但會煉丹的不多。煉玉肌再生丹這種級別的丹藥，不是一般的煉丹師能幹的。得找宗師級別的。想來想去，溫園修想到一個人——丹霞宗的宗主，丹霞子。丹霞子是修真界公認的煉丹第一人，天仙以下的丹藥沒有丹霞子煉不出來的。但丹霞子脾氣古怪，不愛見人，不愛說話，更不愛給人煉丹。找丹霞子煉丹，比弄那些材料還難。

硬着頭皮去了丹霞宗。丹霞宗在修真界西邊，佔了一座山，山上種滿了各種靈藥，漫山遍野的，好看得很。到了山門口，守門的弟子不讓進，說宗主不見客。溫園修說我是虛衍門的溫園修，跟你們宗主是老朋友。守門弟子說老朋友也不行，宗主說了，誰來都不見。

在山門口等了三天。第一天，站在門口，從早站到晚。第二天，帶了一把椅子，坐在門口。第三天，帶了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壺茶、一盤瓜子，坐在門口邊嗑瓜子邊等。守門弟子看不下去了，進去通報了一聲。丹霞子聽說溫園修在山門口嗑了三天瓜子，出來看了一眼，看見溫園修那副樣子，笑了。

丹霞子道：你這個老東西，還是這麼不要臉。溫園修道：臉皮不厚，能見到你嗎？把人請了進去，丹霞子問來意。把事情說了。丹霞子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，道：玉肌再生丹，我能煉。但我有兩個條件。溫園修道：你說。丹霞子道：第一，材料不能少一樣。少一樣，煉不成。溫園修道：一樣不少。丹霞子道：第二，你得請我喝酒。喝最好的酒。

溫園修道：就這？丹霞子道：就這。你以爲我稀罕你的靈石？溫園修笑了，笑得很開心，笑完了又哭了，哭得像個孩子。丹霞子被弄糊塗了，道：你哭什麼？溫園修道：沒事，眼睛進沙子了。

把材料收下，丹霞子讓溫園修七天後來取丹。七天沒睡好覺，天天惦記着那爐丹。第八天，去丹霞宗取丹，丹霞子把一個小玉瓶遞給他，玉瓶裏裝着一顆圓滾滾的丹藥，乳白色的，散發着淡淡的清香。

丹霞子道：成了。回去給你那徒弟媳婦喫吧。

溫園修道：你怎麼知道是徒弟媳婦？

丹霞子道：你這麼大年紀了，總不會是自己用吧？被噎得說不出話，溫園修拿着玉瓶走了。

拿到丹藥的時候，賈富貴的手都在抖。捧着那顆小小的乳白色的藥丸，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寶貝。回到凡間的小旅館，把丹藥遞給俞靜心。看着那顆藥丸，又看了看賈富貴，俞靜心道：這是什麼？賈富貴道：喫了你就知道了。

把丹藥吞下去，入口即化，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喉嚨蔓延到全身，像泡在溫泉裏。臉上的傷疤開始發癢，癢得想伸手去抓，賈富貴攔住不讓。那些坑坑窪窪的舊疤痕，像乾裂的泥土遇到了春雨，慢慢地、一塊一塊地脫落。脫落的疤痕底下，露出新的皮膚。那皮膚白嫩嫩的，光滑細膩，像是從來沒有受過傷一樣。
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，俞靜心的臉完全變了一個樣。那些膿瘡、那些疤痕、那些坑坑窪窪，全沒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乾淨、白嫩、甚至比以前更漂亮的臉。杏眼桃腮，膚若凝脂，跟當年在道翁極宗的時候一模一樣，不，比當年還好看。

拿起那面破了角的鏡子，俞靜心看着鏡子裏的人，看了很久。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淌，滴在鏡面上，模糊了鏡中的人影。把鏡子放下，轉過頭看着賈富貴。賈富貴的眼睛裏頭有光，亮晶晶的。

俞靜心道：賈富貴，你上輩子是不是欠我很多錢？

賈富貴道：不欠錢，欠命。

俞靜心道：那你打算還多久？

賈富貴道：一輩子。

俞靜心笑了。那笑容，比賈富貴見過的所有笑容都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