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位創始人坐在天界的議事大殿裏,誰都沒說話。殿裏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,那些蠟燭是鮫人油做的,一根能燒上千年,火苗穩穩當當的,連晃都不晃一下。老六坐在最下手的位置,懷裏抱着那包白骨,白布已經被血水浸透了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滴在白玉地磚上,紅得刺眼。
老六是六位創始人裏年紀最小的,也是最疼冥小妹的。老六媳婦死得早,就留下這麼一個閨女,從小捧在手心裏養大,要星星不給月亮。冥小妹說想修煉萬毒仙魔體,老六就派人滿世界去找。找了上百年,終於找到了俞靜心。老六說要把萬毒仙魔體移植給冥小妹,底下的人就緊鑼密鼓地張羅。陣法是最好的陣法,高手是頂尖的高手,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。結果呢?結果冥小妹變成了一堆白骨,那些人也都死了。
老大終於開口了。老大是個白鬍子老頭兒,看着慈眉善目的,但那雙眼睛不對勁,眼珠子是金色的,像兩顆金珠子嵌在眼眶裏。老大道:老六,人死不能復生,節哀。
老六猛地抬起頭,眼睛紅得像要滴血,道:節哀?我閨女死了,你讓我節哀?
老二道:不是讓你節哀,是讓你冷靜。衝動瞭解決不了問題。
老六道:我冷靜不了。我現在就要那個賤人的命。
老三是個女修,長得年輕,看着二十來歲,實際年紀沒人知道。老三道:那個叫俞靜心的,現在在哪兒?
老大道:跑了。從空間裂縫跑出去的,下落不明。
老六道:下落不明?找啊!派多少人去找?
老大沒接話,看了看其他幾個人。老二點了點頭,老三點了個頭,老四老五也點了頭。老大道:天道有硬性規定,天界之人下到修真界,修爲會被強制壓制在地仙巔峯以下。這是鐵律,誰都改不了。就算咱們親自下去,也一樣。
老六道:地仙巔峯就地仙巔峯。地仙巔峯也夠了。那賤人才什麼修爲?一個陽神顯化期的廢物,隨便派個人下去就能捏死她。
老大道:人得找。但不能只派一兩個。修真界那麼大,一兩個人找不過來。
老六道:那派多少?
老大道:數百。
老六愣了一下,道:數百金仙?老大,金仙不是大白菜。
老大道:我知道不是大白菜。但你閨女死了,這不是小事。派少了,找不着人,耽誤時間。派多了,動靜大,但效率高。你自己選。
老六咬了咬牙,道:派。
老大站起身來,走到大殿中央,從袖子裏取出一塊金色的令牌。令牌不大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個古老的符文。老大把令牌往空中一拋,令牌懸在半空中,發出刺目的金光。金光穿透大殿的屋頂,穿透天界的天空,直衝九霄。這是六冥宮的召集令,千年難得用一回。上一次用,還是三千年前六冥宮跟另一個勢力火拼的時候。
召集令發出去不到一天,數百位金仙從天界的四面八方趕來。有的騎龍,有的乘鳳,有的踩着飛劍,有的駕着祥雲,有的乾脆撕開空間直接跳出來。幾百號人站在議事大殿外的廣場上,黑壓壓的一片,光是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,就把廣場上的石板壓得嘎嘎響。這些人裏,最年輕的也有幾萬歲了,最老的那幾位據說跟六位創始人同輩。隨便拎一個出來,放在修真界都是橫掃一切的存在。
老大站在大殿門口,看着廣場上那幾百號人,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老大道:你們下到修真界,修爲會被壓制在地仙巔峯。這是天道鐵律,誰都改變不了。但你們的術法、經驗、戰鬥意識,這些不會丟。地仙巔峯的靈力,配上金仙級別的戰鬥手段,修真界沒有人是你們的對手。下去之後,第一,找到那個叫俞靜心的女人。第二,所有跟她有直接關係的人,斬草除根。師父、師兄弟、朋友、同門,一個不留。
老六站起來,補充道:不光是活的,死的也要翻出來。她爹叫俞名揚,道翁極宗的。把她爹的骨頭挖出來,挫骨揚灰。她師父叫歐冶子,凡間的一個鐵匠,死了沒有?死了也要把墳刨了。
幾百號金仙齊聲應道:是!
廣場上的金光一道道地亮起來,那是金仙們在施展術法撕開空間通道。數百位金仙同時撕開空間,整個天界都在顫抖。空間裂縫像一道道閃電,從廣場上向四面八方延伸,有的通向修真界的東邊,有的通向修真界的西邊,有的通向凡間。那些裂縫裏頭黑漆漆的,但黑裏頭透着光,詭異得很。
金仙們一個接一個地跳進了裂縫,消失不見。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廣場上就空了,只剩下六位創始人。老六站在最前面,懷裏還抱着那包白骨,白布上的血已經幹了,變成了暗紅色。
修真界迎來了一場腥風血雨。
第一批下界的金仙降落在道翁極宗。他們沒從山門進,直接落在天玄峯頂上。道翁極宗的護宗大陣在這些人面前,跟紙糊的沒什麼區別。領頭的是一個叫殷無極的金仙,跟之前死在地仙巔峯的那個陰泉名字差不多,但不是一個人。殷無極站在天玄峯頂,往下看了一眼,道:俞名揚在哪兒?道翁極宗的弟子們嚇得腿都軟了,沒人敢答。殷無極又問了一遍,還是沒人答。殷無極抬手一指,一道白光從指尖射出去,落在俞名揚的住處上。轟的一聲,房子炸了,連地基都被掀了起來。
俞名揚不在。俞名揚早在十幾年前就離開了道翁極宗,沒人知道去了哪裏。殷無極皺了皺眉,道:搜。
幾百號金仙散開,把整個道翁極宗翻了個底朝天。俞名揚沒找到,但跟俞靜心有關的其他人,找到了不少。當年跟俞靜心走得近的師兄師姐,教過俞靜心煉器的師父,甚至給俞靜心送過飯的雜役弟子,一個都沒放過。有人想跑,跑不掉。有人想躲,躲不掉。有人跪下求饒,求饒也沒用。殷無極的命令是斬草除根,連根拔起,不留一個活口。道翁極宗被滅了滿門。上上下下幾百口人,從宗主到雜役,從長老到弟子,沒有一個活下來。宗門被燒了,藏經閣被拆了,靈藥圃被連根拔了,就連山門口那對石獅子都被打碎了。天玄峯頂上那片懸浮的山峯,一座一座地塌了下去,砸在下方的山體上,轟隆隆的響,像打雷一樣,響了三天三夜。
凡間那邊也去了人。歐冶子的鐵匠鋪在凡間的一個小鎮上,金仙們找到的時候,鋪子早就關了,歐冶子也死了好多年了。金仙們把歐冶子的墳刨了,把骨頭挖出來,當場燒成了灰。灰被風吹散了,什麼都沒留下。
修真界其他跟俞靜心有關聯的人,也陸續遭了殃。俞靜心在道翁極宗的那些年,認識的人不多,但六冥宮不管多不多,只要是認識的、有往來的、說過話的,全算。寧可錯殺一千,不可放過一個。整個修真界人人自危,誰也不知道六冥宮下一個會找上誰。有的小宗門乾脆關了山門,躲了起來。有的散修跑到深山老林裏,不敢出來。五大門派的掌門聯名上書天庭,請求天庭出面制止。天庭回了一句話:六冥宮之事,天庭管不了。
賈富貴不知道這些。賈富貴一直在虛衍門修煉,門內匯武的日子快到了,沒工夫管外面的事。溫園修倒是聽說了一些風聲,但沒告訴賈富貴,怕影響賈富貴的狀態。
三年時間,一晃就過去了。
虛衍門門內匯武的那天,天柱峯下的演武場擠滿了人。外門的、內門的、核心弟子,全來了。掌門周玄清坐在主位上,兩邊是各峯的長老。溫園修坐在長老席裏,手心裏全是汗,比自己當年參加匯武還緊張。周彤也來了,坐在角落裏,閉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,但賈富貴上場的時候,周彤的眼睛睜開了。
賈富貴的第一個對手是一個內門弟子,寂滅心識期巔峯,比賈富貴低一個大境界。兩人上臺,互相行禮,那弟子出手很快,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風。賈富貴沒動擔山棍,空手接了那弟子三招。第四招的時候,側身一讓,一掌拍在那弟子的肩膀上,那弟子飛出去老遠,摔在演武場邊沿上,爬不起來了。
溫園修在臺下道:好!
第二個對手是核心弟子,寂滅心識期初期,比賈富貴高半個小境界。這個對手用的是劍,劍法很快,快得像閃電,一劍接一劍,不給賈富貴喘息的機會。賈富貴躲了幾劍,然後抽出了擔山棍。擔山棍一齣,場面就不一樣了。一棍掃出去,不重不輕,剛好把對手的長劍震飛。再一棍點出去,點在對手的胸口,對手後退了好幾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裏的劍沒了,胸口疼得說不出話來。
第三個,第四個,第五個。一路打過去,沒有一個能在賈富貴手下撐過十個回合。順風順水棍法,風是外面的勢,水是裏面的勁。外面的勢借力打力,對手的力氣越大,被打得越慘。裏面的勁滲透進去,打在身上不疼不癢,但五臟六腑都在翻湧。有幾個對手被打完之後還能站起來,走了幾步就吐了,吐出來的不是飯,是血。
打到第七場的時候,碰上了顧凱陳。
顧凱陳是虛衍門這一輩裏頭修爲最高的,寂滅心識期巔峯,差一步就到霞舉飛昇期。顧凱陳站在臺上,抱着胳膊,看着賈富貴,眼神里頭的輕蔑藏都藏不住。顧凱陳道:賈富貴,你能走到這一步,算你運氣好。但運氣到頭了。賈富貴沒說話,把擔山棍從背後抽出來,握在手裏。
顧凱陳用的是一把大刀,刀身烏黑,刀背上刻着一條龍。那把刀是上品天器,虛衍門藏器閣裏的好東西,一般弟子借不出來。顧凱陳能借出來,不是因爲面子大,是因爲顧凱陳的師父是周玄清的大弟子,在宗門裏頭很有分量。賈富貴不認識那把刀,也不在乎那把刀。賈富貴在乎的是怎麼在十個回合之內把顧凱陳打下臺。
兩人交手了。顧凱陳的刀很快,比前面幾個對手都快。刀光閃過,帶着嗚嗚的風聲,像鬼哭。賈富貴沒有硬接,身子一側,躲過一刀。顧凱陳的刀劈空,收不住勢,往前衝了一步。賈富貴抓住這個機會,一棍掃向顧凱陳的腰間。顧凱陳用刀背擋了一下,擋住了,但手臂一麻,虎口震得生疼。顧凱陳的臉色變了。
賈富貴的棍子又來了。一棍接一棍,不快不慢,但每一棍都恰到好處地打在顧凱陳最難受的位置上。顧凱陳想發力,棍子已經過來了。顧凱陳想收力,棍子又跟過來了。顧凱陳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漩渦裏,怎麼使勁都使不上,怎麼掙扎都出不來。
第八棍的時候,賈富貴一棍劈在顧凱陳的大刀上。大刀脫手飛了出去,在空中轉了好幾圈,哐噹一聲掉在地上。顧凱陳兩手空空地站在臺上,臉色白得像紙。賈富貴沒有再出手,收了棍子,道:你輸了。顧凱陳站在臺上,嘴脣哆嗦了幾下,沒說出話來。顧凱陳的師父在臺下臉色鐵青,周玄清倒是沒什麼表情,只是多看了賈富貴兩眼。
後面的幾場打得順風順水,沒人能攔住賈富貴。
最後一算成績,賈富貴排在第一。顧凱陳第二,張雪松第三。前十名的名單貼在演武場的告示欄上,賈富貴的名字排在最上頭。溫園修高興得像個孩子,到處跟人說我徒弟第一,我徒弟賈富貴第一。周彤還是那副樣子,坐在角落裏閉着眼睛打盹,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賈富貴站在天柱峯頂上,看着遠處的雲海。擔山棍橫在膝蓋上,棍身上的紋樣在夕陽下泛着暗沉的光。賈富貴道:門內匯武第一,接下來是五宗大比。五宗大比之後,離人仙就更近了。離人仙近了,離六冥宮就不遠了。
風吹過來,把賈富貴的頭髮吹得亂飄。賈富貴閉上眼睛,感受着風的流動。風從東邊來,從西邊來,從南邊來,從北邊來。風沒有方向,又處處是方向。賈富貴想起了順風棍法,想起了在海邊練棍的那些日子。浪打過來,一棍劈開。浪又打過來,又一棍劈開。劈着劈着,就把順風棍法劈成了順風順水棍。
賈富貴站起來,把擔山棍扛在肩上,轉身下山。天快黑了,該喫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