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了二十三個金仙,消息傳回六冥宮在修真界的總部,宮主正在喝茶。茶杯端在手裏,還沒送到嘴邊,傳信的人就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了。傳信人道:宮主,出事了。宮主道:什麼事?傳信人道:賀千秋他們,二十三個人,全死了。茶杯掉在地上,碎了。宮主站起來,又坐下,又站起來。嘴脣哆嗦了幾下,沒道出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道:誰幹的?傳信人道:賈富貴和俞靜心。宮主道:兩個人,殺了二十三個金仙?傳信人道:是。
宮主不問了,站起來往外走,去了現場。那地方在山頭上,地是黑的,方圓幾十丈寸草不生。泥土裏滲着黑色的汁液,散發着惡臭。那是二十三個金仙化成的膿水,滲進了地裏,連土都爛了。宮主站在那片黑地的邊上,看了很久。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,從憤怒變成恐懼,從恐懼變成絕望。二十三個金仙,修爲被壓制在地仙巔峯,但戰鬥經驗和術法造詣還在,別道兩個地仙一層和人仙七層的小輩了,就是地仙巔峯的老牌高手來了,也得掂量掂量。結果呢?全死了,連屍骨都沒留下。
宮主道:召集附近所有下界的金仙,一個月後,總部議事。傳信人道:召集多少?宮主道:能召集多少召集多少。
一個月後,來了五十多個。五十多個金仙坐在六冥宮總部的議事大廳裏,黑壓壓的一片。有人喝茶,有人閉目養神,有人交頭接耳。宮主坐在主位上,看着這些人,心裏頭不踏實。這些人在天界的時候,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宮主修爲高、地位高。雖然現在修爲被壓制在同一水平線上,但人家骨子裏的傲氣還在。打心眼裏瞧不起這個修真界的宮主,就像城裏人瞧不起鄉下人。
宮主把事情道了一遍。二十三個金仙死了,死在一個地仙一層和一個女人手裏。議事大廳裏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有人笑了。一個滿臉鬍子的金仙道:二十三個人,打不過兩個人?宮主道:那兩個人不簡單。大鬍子道:不簡單?能有多不簡單?宮主道:男的是道玄神體,女的是萬毒仙魔體。大鬍子的笑容僵住了。大廳裏的其他人也不道話了。道玄神體,上古第一體質,天生神力,越戰越強。萬毒仙魔體,萬毒之源,觸之即死。這兩種體質碰到一起,別道二十三個金仙,再來二十三個也是送菜。
大鬍子道:你打算怎麼辦?宮主道:想辦法。大鬍子道:什麼辦法?宮主道:還沒想出來。大鬍子看了宮主一眼,那眼神里頭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你想不出來,叫我們來幹什麼?宮主看懂了那眼神,但沒接話。不是不想接,是不知道該怎麼接。真打起來,這五十多個金仙不一定是對手。但這話不能道,道了人心就散了。
宮主道:先加強防禦,把護宗大陣開到最強。所有人不得單獨行動,外出必須結伴。發現那兩個人的蹤跡,立刻上報,不要擅自交手。大鬍子道:就這?宮主道:就這。大鬍子不道話了,端起茶杯喝茶,喝了一口,呸了一聲,道:茶涼了。
俞靜心的天劫要來了。人仙巔峯的瓶頸已經鬆動了,丹田裏的元神金光大盛,天道在召喚,再不渡劫就來不及了。渡劫不能在凡間,凡間靈氣稀薄,天道的規則也不完整,在凡間渡劫,天劫的威力會大打折扣,渡過去了也不算真正的地仙。得回修真界。
兩人回到了修真界,找了一處荒山野嶺,準備渡劫。剛站穩,俞靜心的眉頭皺了一下。賈富貴道:怎麼了?俞靜心道:我感應到萬毒了。賈富貴道:在哪兒?俞靜心道:上次殺了那二十三個金仙,萬毒還沒來得及回收,散的散,逸的逸,大部分都沒了。但有一絲萬毒,被什麼東西帶到了遠處,一直沒散。賈富貴道:多遠?俞靜心閉上眼睛感應了一會兒,道:北邊,三千里外,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裏。賈富貴道:六冥宮的駐地?俞靜心道:很可能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同時笑了。那笑容賊兮兮的,壞壞的。賈富貴道:你想起什麼了?俞靜心道:想起你當年用天劫炸未央宮的事了。賈富貴道:你想試試?俞靜心道:試試。
兩人縮地成寸,一步三百里,三步九百里,十步三千里。落在一處荒原上,四周什麼都沒有,只有光禿禿的石頭和乾裂的泥土。俞靜心道:就是這裏。賈富貴看了看四周,道:什麼都沒有。俞靜心道:空間壁壘,入口藏在空間裂縫裏。六冥宮的人把駐地建在獨立的小空間裏,外面看不出來。
俞靜心不再壓制修爲,人仙巔峯的氣息沖天而起。天劫來了。天劫雲在天上凝聚,黑壓壓的,從四面八方湧過來,像一鍋煮沸了的墨汁。雲層越來越厚,越來越低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雲層深處有紫色的雷電在翻滾,噼裏啪啦地響,響得像一萬個人在放鞭炮。賈富貴退到遠處,找了塊大石頭坐下,翹着二郎腿,像看戲一樣看着。
第一道天雷落下來的時候,不是劈向俞靜心,而是劈向了空間壁壘。天雷這東西,不認人,不認物,但認活物。空間壁壘不是活物,按理道天雷不會劈它。但俞靜心站在空間壁壘前面,天雷的目標是俞靜心,空間壁壘擋在中間,天雷就連它一起劈了。水缸粗的紫色雷柱砸在空間壁壘上,壁壘劇烈地震顫了一下,裂開了一道縫。第二道雷柱緊跟着落下來,裂縫擴大了。第三道,第四道,第五道。空間壁壘像一面被錘子砸中的鏡子,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,密密麻麻,像蜘蛛網。第六道雷柱落下的時候,壁壘碎了。不是慢慢碎,是轟的一下,碎成了無數光點,飄散在空氣中,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。
空間壁壘後面,是一個獨立的小空間。空間不大,方圓幾十裏,但裏面什麼都有——宮殿、樓閣、練功場、靈藥圃。宮殿的大門口,掛着一塊巨大的匾額,金光閃閃的三個大字:六冥宮。賈富貴的眼睛亮了。本來以爲是個小據點,結果來了一條大魚。修真界的六冥宮總部,就在這裏。
俞靜心也看見了那塊匾額,嘴角翹了起來。賈富貴道:你渡劫吧,渡完了就是地仙了。縮地成寸就可以練了,比我還快。俞靜心道:你呢?賈富貴道:我在這兒看着,順便給你加油。俞靜心白了賈富貴一眼,沒理他。
六冥宮裏亂了套。五十多個下界的金仙,加上本來的幾十個地仙巔峯的高手,近百號人,全懵了。有人抬頭看着天上的天劫雲,臉色白得像紙。有人認出了俞靜心,喊了一聲:是俞靜心!是那個萬毒仙魔體!有人喊道:她怎麼找到這裏的?沒人回答。所有人都知道答案——她找到的,她就是能找到。大鬍子金仙站在人羣裏,看着天上的天劫雲,咬着牙道:又是天劫。又是這一招。未央宮就是這麼沒的,現在輪到咱們了。
有人喊:跑!人羣炸了鍋,四面八方地跑。有人往東跑,有人往西跑,有人往南跑,有人往北跑,有人往天上飛。跑得快的,跑出了天劫的範圍,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邊。跑得慢的,被天雷追上,當場劈成飛灰。俞靜心的縮地成寸還沒練過,但人仙巔峯的底子在那兒擺着。一步邁出去,五十里。不夠遠,但夠用了。
追上了跑在最前面的一個金仙,那金仙回頭一看,天雷正從頭頂劈下來。想躲,躲不開。天雷的目標是俞靜心,那金仙站在俞靜心身邊,天雷連他一起劈了。紫光一閃,那金仙連慘叫都沒來得及,就化成了灰。俞靜心沒停,一步又一步地追。追上一個,劈死一個。追上一群,劈死一群。天雷像下雨一樣,一道接一道地往下落,密密麻麻的,把整個六冥宮都籠罩了。
有人喊道:宮主!你快想辦法!再不想法,咱們全完蛋了!順着話音看過去,有一個人正回頭看。那人穿着一身紫色的道袍,頭戴金冠,面如冠玉,看着像個富貴人家的老爺。六冥宮修真界總部的宮主。俞靜心不認識什麼宮主不宮主的,反正誰回頭就追誰。一步邁過去,落在了那人的身後。
宮主嚇得魂飛魄散,拼命地跑。但跑不過縮地成寸,跑不過天雷。天劫雲鎖定了俞靜心,俞靜心鎖定了宮主。宮主跑到哪兒,天雷就落到哪兒。宮主想用術法攻擊俞靜心,但天雷劈下來,術法還沒成形就被天雷劈散了。想用兵器,但天雷劈下來,兵器還沒掏出來就被天雷劈飛了。宮主上躥下跳,像一隻被貓追着的老鼠。跳到了屋頂上,一道天雷劈下來,屋頂塌了。跳到了院子裏,一道天雷劈下來,院子炸了。跳到了練功場上,一道天雷劈下來,練功場變成了一個大坑。
宮主絕望了。不跑了,站住了,轉過身,面對着俞靜心。宮主道:你到底是什麼怪物?俞靜心沒回答,天雷替他回答了。一道水缸粗的紫色雷柱從天上劈下來,正中宮主的頭頂。從頭頂貫穿到腳底,整個人像一根蠟燭一樣,從中間燒穿了。倒在地上,渾身焦黑,冒着煙。死了。
天劫還在繼續。九九八十一道雷,這才劈了一半。俞靜心在六冥宮的廢墟里走來走去,把剩下的雷一道一道地扛過去。有的雷用身法躲,有的雷用靈力扛,有的雷躲不開也扛不住,硬撐着。撐到最後一道雷劈完,天劫雲散了,天空恢復了原來的顏色。六冥宮已經不成樣子了。宮殿塌了,樓閣倒了,練功場變成了大坑,靈藥圃被雷電燒成了灰燼,那塊金光閃閃的匾額被劈成了兩半,一半掉在地上,一半掛在門上,寫着“六冥”兩個字的半邊歪歪斜斜的,風一吹,晃了幾下,掉了下來,摔在地上,碎成了幾塊。
六冥宮修真界總部,名存實亡。
賈富貴從遠處走過來,看了看四周,道:差不多了。俞靜心道:什麼差不多了?賈富貴道:該跑了。俞靜心道:跑什麼?賈富貴道:你再不走,等那些跑掉的金仙回過神來,叫更多的人來,你想走都走不了。俞靜心看了看那些還在遠處觀望的金仙,點了點頭。
賈富貴拉住俞靜心的手,道:走。兩人同時施展縮地成寸。賈富貴地仙三層,一步三百里。俞靜心剛渡完地仙劫,已經是地仙一重了,縮地成寸剛學,一步五十里。賈富貴道:你慢,我帶你。俞靜心道:怎麼帶?賈富貴沒回答,把俞靜心背了起來。俞靜心趴在賈富貴背上,兩隻手摟着賈富貴的脖子。賈富貴一步邁出去,三百里。又一步,三百里。再一步,三百里。
那些跑掉的金仙站在遠處,看着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天邊,誰都沒追。不是不想追,是不敢追。追上了又能怎樣?天劫已經過去了,沒有天劫幫忙,五十多個金仙未必打不過兩個人。但打過了又怎樣?死了那麼多人,宮主也死了,六冥宮也沒了,就算把賈富貴和俞靜心抓回去,也改變不了什麼。大鬍子金仙看着那片廢墟,沉默了很久。旁邊一個金仙道:怎麼辦?大鬍子道:上報天界。如實上報。那金仙道:始祖會發瘋的。大鬍子道:不發瘋也是發瘋,如實道。那金仙不道話了。
賈富貴揹着俞靜心,跑了一千多里,落在一條小河邊上。河水嘩啦嘩啦地流,清澈見底,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游魚。賈富貴把俞靜心放下來,蹲在河邊洗了把臉。俞靜心也蹲下來,洗了洗手,又捧起一捧水,潑在賈富貴的臉上。賈富貴被潑了一臉,愣一下,道:你幹什麼?俞靜心道:給你洗洗臉,臉上全是灰。賈富貴道:那你潑我幹什麼?不能好好洗?俞靜心道:好好洗不好玩。賈富貴看了俞靜心一眼,笑了,道:你現在是地仙了。俞靜心道:嗯。賈富貴道:縮地成寸也學得差不多了。俞靜心道:還差得遠。賈富貴道:不急,慢慢練。
俞靜心站起來,看着遠處的那片天空。六冥宮的方向,還有煙霧在升騰。俞靜心道:賈富貴,你道六冥宮的人還會來找我們嗎?賈富貴道:會。俞靜心道:你怕不怕?賈富貴道:不怕。俞靜心道:爲什麼?賈富貴道:有你在,什麼都不怕。俞靜心不道話了,低下頭,看着河水裏自己的倒影。倒影在河面上晃來晃去,看不清楚。但俞靜心知道,那張臉是好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