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雷劈下來的時候,俞靜心以爲自己死定了。
身體還在半空中墜落,身後的人形天劫高舉雷電長劍,劍身上纏繞着足以毀滅一座山峯的力量。靈力已經耗盡,陽神碎裂,純溝劍碎成了十幾塊。什麼都沒有了,連躲的力氣都沒有,俞靜心道。
轟——
雷電長劍劈下,正中後背。
感覺自己的身體像被一座大山砸中,五臟六腑都在移位。張嘴想喊,卻只吐出一口黑色的血——血裏有毒,萬毒仙魔體在天劫的刺激下失控了,毒素開始反噬,俞靜心道。
向下墜落,速度越來越快。下方的凡間,燈火點點。看不清自己會落在哪裏,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色輪廓——像是一座山,又像是一片荒地,俞靜心道。
然後,撞上了地面。
砰!
不是泥土,是山坡上的碎石和雜草。身體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,翻滾了兩圈,撞上了一塊青石板。青石板歪歪斜斜地立着,上面刻着幾個歪歪扭扭的字——賈滿意、賈張氏,俞靜心道。
這是一座墳。不是墳墓裏面,而是墳前。
青石板旁邊,還躺着一個人。穿着紫色的官袍,胸口插着一塊白色的碎片,鮮血從傷口湧出來,浸透了衣襟,順着衣襬往下淌,滲進了腳下的泥土裏。仰面朝天,眼睛睜得很大,瞳孔渙散,嘴脣微微張着,像是在問什麼,俞靜心道。
那個人已經死了。但身體還是溫熱的。
手無意間按在了那個人的胸口,正好按在那塊白色的碎片上。碎片刺破了手心,一滴血珠滲了出來。血——萬毒仙魔體的血,擁有不可思議的生機與毒性——順着碎片,流進了那個人胸口的傷口裏,俞靜心道。
與此同時,天劫的最後一道雷電餘威也劈了下來。紫色的電弧在山坡上亂竄,噼啪作響,擊打在兩個人的身體上。青石板被劈裂了一角,雜草被燒成灰燼。
不知道的是,那個人懷裏揣着一塊碎裂的玉佩。玉佩的碎片吸收了精血和天劫的雷電,那些碎片忽然開始發光——一種金色的、柔和卻又不容置疑的光。光芒從玉佩碎片中湧出,匯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張薄如蟬翼的金色紙頁。紙頁上寫滿了蝌蚪一樣的文字,沒有人能看懂,但每一個文字都在跳動,像是在呼吸,俞靜心道。
金色紙頁飄了起來,懸在那個人胸口上方,只是輕輕一抖,插在心臟上的純溝劍碎片就被震飛出去,叮的一聲落在地上。然後,金色紙頁落了下來,貼在了那個人胸口的傷口上。
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。
那道貫穿心臟的傷口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了。碎裂的肋骨重新接合,撕裂的心肌重新生長,甚至連流出去的血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着,倒流回血管裏。
然而,這只是開始。
金色紙頁在癒合傷口之後,並沒有停下。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從那人的胸口緩緩下移,移到了小腹位置——就是中醫裏說的丹田,俞靜心道。
那個人是一個凡人。凡人是沒有丹田的。沒有丹田,就無法儲存靈力,無法修煉,無法成爲修士。這是天道規則,萬古不變。
但金色紙頁不認這個規則。化作一道細細的金光,從那人的皮膚鑽了進去。沒有任何傷口,沒有任何痛感,就像一縷陽光穿透水面。金光在那人的小腹內部盤旋了一圈,然後猛地一凝——一個丹田,被強行開闢了出來,俞靜心道。
不是天生的丹田,而是金色紙頁用自身的力量,在那人體內憑空鑿出來的。像一個工匠在一塊頑石上鑿出一個孔洞,粗糙,原始,但實實在在。
丹田成形的那一刻,金色紙頁也鑽了進去,安安靜靜地懸浮在丹田正中央,金色的光芒收斂起來,像一張普普通通的紙,藏在誰也看不到的地方。
那個人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。
然後,猛地睜開了眼睛。月光刺目,賈富貴道。
躺在一片碎石和雜草之間,身下是硬邦邦的山坡。後腦勺枕着一塊凸起的石頭,硌得生疼。遠處有幾棵老松樹,樹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。
認出了這個地方——平邑縣城外西南方向的山坡,父母的墳前。那塊歪歪斜斜的青石板就在手邊不到三尺的地方,賈富貴道。
回來了。或者說,根本沒離開過。
記得自己倒在這裏。那把劍從天而降,刺穿了自己的心臟。記得血噴出來的感覺,記得身體變冷的感覺,記得意識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走的感覺。死了,賈富貴道。
但又活了。
緩緩坐起來,低頭看自己的胸口。官袍上有一個破洞,周圍全是乾涸的血跡,但破洞下面的皮膚完好無損,連一道疤痕都沒有。伸手摸了摸,不疼,賈富貴道。
又摸了摸小腹。那裏沒有任何異樣,但隱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那個位置,好像多了一點什麼東西。說不上來是什麼,就像閉着眼睛也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和腳存在一樣,閉着眼睛,也能感覺到小腹深處有一個什麼玩意兒,好像是空間?很小的空間,空蕩蕩的,裏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,金色的紙,賈富貴道。
眉頭擰了起來。不知道這種感覺從哪兒來的,就像這個感覺是被人硬塞進腦子裏的。但沒有時間去細想,因爲聽到了旁邊有呼吸聲——很淺,很急,像一隻瀕臨死亡的小動物,賈富貴道。
轉過頭,看到一個人,賈富貴。
一個女人,趴在身邊不到兩步遠的地方。身體蜷縮成一團,頭髮散亂,衣服破破爛爛的,像是被火燒過、被雷劈過。臉埋在臂彎裏,看不清長相,但露出來的手和脖子都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身下有一小攤黑色的液體——不是血,比血更黑、更稠,散發着一股說不出的腥味。那攤液體周圍的草已經枯萎了,變成一圈黑褐色的焦痕,賈富貴道。
盯着那圈焦痕看了幾秒鐘,心裏冒出一個念頭:這個人有毒,賈富貴道。
站起身,走到女人旁邊,蹲下來,伸手探了探鼻息。還有氣,很弱。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女人翻了過來,讓仰面躺着,賈富貴道。
月光照在女人的臉上。很年輕,十七八歲的樣子。五官精緻得不像是凡人,眉宇間有一種說不出的……仙氣。但此刻,這張臉上寫滿了痛苦——眉頭緊皺,嘴脣發紫,嘴角掛着一絲黑色的血跡,賈富貴道。
看着這張臉,忽然覺得眼熟。不是見過女人,而是女人的氣質、女人的穿着、女人身上那股焦糊的味道——和臨死前看到的那把劍、那道從天而降的白光,有着某種說不清的聯繫,賈富貴道。
又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破洞,又看了看不遠處地上那塊白色的碎片。那是一截斷裂的劍身,雪白的,薄如蟬翼,上面還沾着自己的血,賈富貴道。
一切都在告訴一個荒謬的事實:這個女人,和那把劍有關。那把劍刺穿了自己的心臟,這個女人從天上掉下來,砸在旁邊。然後自己活了過來,賈富貴道。
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,輕輕拍了拍女人的臉,賈富貴道:喂,醒醒。
沒有反應。又拍了拍,這次用了點力氣,賈富貴道:醒醒!
眼睫毛顫了顫,俞靜心緩緩睜開了眼睛。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,黑白分明,像是兩汪清水。但此刻,那雙眼睛裏滿是痛苦和迷茫,瞳孔渙散,像是還沒從剛纔的衝擊中回過神來。
盯着那個人看了好一會兒,嘴脣動了動,發出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,俞靜心道:……你是誰?
沒有着急回答,緩了一緩,賈富貴道:你先回答我,你是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?
眼睛慢慢聚焦,像是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。目光移到了那個人的胸口——那裏衣服破了一個洞,露出了完好無損的皮膚。瞳孔猛地一縮,俞靜心道:你沒死?
賈富貴道:沒有。應該是沒有。或者說差一點。總之我沒死。
臉上閃過複雜的表情——有驚訝、有疑惑、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。掙扎着想坐起來,但剛撐起半個身體就摔了回去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身體在發抖,不是因爲冷,而是因爲體內的靈力徹底枯竭,連維持最基本的體溫都做不到,俞靜心道。
皺着眉,賈富貴道:別動,你傷得很重。
沒聽,咬着牙,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,靠在那塊歪斜的青石板前,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坐穩。目光再次落在那個人身上,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,最後停在那個人的小腹位置。盯着那裏看了很久,眉頭越皺越緊,俞靜心道。
遲疑了一下,俞靜心道:你是凡人?
賈富貴道:也對也不對。我應該是凡人。
俞靜心道:但你的身上……
話說了半句就停下了,搖了搖頭,像是覺得自己產生了幻覺。剛纔分明感覺到了一絲靈力的波動——極其微弱,一閃而逝,像是從那個凡人小腹深處傳來的。但一個凡人,怎麼會有丹田?怎麼會有靈力?也許是天劫的餘電在腦子裏亂竄,讓產生了錯覺,俞靜心道。
放棄了追問,轉而問道:這裏是什麼地方?俞靜心道。
賈富貴道:大宇朝,平邑縣,城外山坡,我父母的墳前。
這才注意到身後的青石板,上面刻着兩個名字。愣了一下,然後慢慢地、艱難地轉過頭,看向山坡下方。遠處有零星的燈火,那是一個縣城。忽然想起了什麼,猛地抬頭看天。夜空晴朗,萬里無雲。沒有天劫,沒有人形光影,沒有雷電長劍,俞靜心道。
結束了。天劫結束了。
但付出的代價太大了——純溝劍碎了,陽神碎了,靈力枯竭,萬毒反噬。現在連一個凡人都不如,至少凡人還能正常走路,連站都站不穩,俞靜心道。
那個人的聲音打斷了思緒,賈富貴道:你的那把劍,好像刺穿了我的心臟。
身體僵了一下。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,俞靜心道。
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俞靜心道:是,那是我的劍。純溝被天劫劈碎了,一塊碎片掉了下來……正好掉在你身上。
賈富貴道:天劫?
俞靜心道:就是你們凡人說的天雷。我在渡天劫,我的劍沒有扛住,碎了。
說得很簡單,也很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故。
沉默了片刻,斜愣着眼睛問,賈富貴道:所以說你是……仙人?
苦笑了一下,俞靜心道:算是吧。或許說是半個,更合適一點。
深吸一口氣。是大宇朝丞相,一輩子讀書、做官、查案,從不信鬼神。但今晚經歷的一切——從天而降的劍、刺穿心臟卻完好如初的胸口、小腹深處那個多出來的空間、還有眼前這個自稱半個仙人的女人——都在告訴一個事實:過去四十一年的人生,只是冰山一角,好像是白活了,賈富貴道。
想了一下,問了一個最普通的問題,賈富貴道:您貴姓?叫什麼名字?
猶豫了一下。真名叫俞靜心,是道翁極宗副宗主的女兒,萬毒仙魔體,六冥宮追捕的目標。不能輕易暴露身份,尤其是在一個凡人面前——不是因爲不信任,而是因爲知道真名的人越多,危險越大。臨時編了一個名字,有些磕巴地,俞靜心道:張慕瑤,叫我慕瑤就行。
人家報了姓名,輕鬆地,賈富貴道:賈富貴,大宇朝丞相。
丞相意味着什麼,來凡間很多次,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。這個被誤殺的男人,居然是凡間一個國家的宰相。小心翼翼地問,俞靜心道:我差點殺了你。
看了俞靜心一眼。當然生氣。花了十一年從泥濘裏爬出來,好不容易當上丞相,給爹孃報了仇,還沒來得及做更多的事,就被一把從天而降的劍差點弄死。倒在父母墳前的時候,心裏只有一個念頭:不公平。但生氣有什麼用?殺了?現在這個狀態,一根手指頭就能推倒。殺了,那把劍也不會消失,死過一次的事實也不會改變,賈富貴道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活過來了。不管是不是有意救的,活過來了,賈富貴道。
賈富貴道:你救了我,雖然是你先殺的我。扯平了。
愣了一下,隨即搖頭,俞靜心道:不是我有意救你的。是我的血不小心流到你身上,激活了你懷裏的什麼東西……是那個東西救了你,不是我。
伸手摸向懷裏。玉佩不見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小腹深處那個奇怪的感覺——那個空蕩蕩的空間,和空間裏那張金色的紙。忽然明白了:母親留給的那塊玉佩裏,藏着那張金色紙頁。玉佩被劍擊碎,金色紙頁顯現,又因爲和俞靜心的血,以及天劫的雷電,被激活了。金色紙頁救了命,然後鑽進了小腹,賈富貴道。
但沒有對俞靜心說這些。不是不信任,而是一種本能的謹慎——不知道自己體內多出來的這個東西是什麼,是好是壞,在弄清楚之前,誰都不能告訴,賈富貴道。
重複了一遍,語氣不容置疑,賈富貴道:你救了我,不管是不是有意的,結果是你救了我。所以我不怪你。
看着賈富貴,沉默了很久。見過很多凡人——來凡間學藝三年,接觸過各色人等。有善良的,有貪婪的,有老實的,有狡詐的。可從沒見過這樣的人。被仙人誤殺,死而復生,醒來之後不哭不鬧不追問,三兩句話就把恩怨算清楚了。不糾纏,不矯情,不廢話。像個當丞相的樣子,俞靜心道。
忽然問,俞靜心道:你自己的身體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?
知道俞靜心在問什麼——問那張金色紙頁的事。假裝感受了一下,賈富貴道:沒有,就是胸口不疼了。
盯着賈富貴看了兩秒,看不出什麼破綻,便點了點頭。也許真的是多心了。一個凡人,怎麼可能藏得住靈力和丹田?俞靜心道。
不再追問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。手心被碎片劃破的傷口已經結痂,但傷口周圍的皮膚髮黑,隱隱有毒素在蔓延。萬毒反噬已經開始。如果不盡快攝入外界的毒物來壓制,體內的毒素會一點點侵蝕五臟六腑,直到變成一個毒人,痛苦而死,俞靜心道。
看着這個半個仙人痛苦的表情,直接問,賈富貴道:你需要點什麼?藥?大夫?
搖了搖頭,俞靜心道:凡間的大夫治不了我的傷。我的體質比較特殊。
賈富貴道:怎麼個特殊法?
俞靜心道:受傷之後,需要毒物才能好。
賈富貴道:毒物?
眉頭擰了起來。
俞靜心道:對,有毒的東西——毒蛇、毒蟲、毒草、毒蘑菇。越毒越好。
這個回答讓賈富貴沉默了片刻。從沒聽說過用毒物治傷的。但今晚經歷過的從沒聽說過的事已經夠多了,不差這一件,賈富貴道。
賈富貴道:你是認真的?
俞靜心道:我是認真的。
實在沒辦法了,選擇相信。站起身,拍掉膝蓋上的土,彎腰把俞靜心從地上扶了起來。站不穩,整個人靠在身上,輕得像一把乾柴,賈富貴道。
俞靜心有點不舒服地道:你要做什麼?
頭也不回地,賈富貴道:帶你去找毒物,你說你需要毒,我就給你找毒。但你得先有個地方待着,不能睡在山坡上。夜晚露水重,容易傷上加病。
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最終什麼都沒說。被一個凡人攙扶着,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,俞靜心道。
夜風吹過山坡,雜草沙沙作響。那塊歪斜的青石板立在月光下,上面刻着的兩個字——賈滿意、賈張氏——在夜色中依稀可辨。走出去十幾步,忽然停了下來。回過頭,看了一眼父母的墳,在心裏默默地說:爹,娘,今晚我不能陪你們了,我得去救一個人,賈富貴道。
月光照在背影上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疊在一起,像是一個人。
沒有注意到,小腹深處,那張金色紙頁微微亮了一下,隨即又暗了下去,安安靜靜地躺在丹田正中央,像一顆埋進土裏的種子,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,賈富貴道。
更不知道的是,從這一刻起,已經不再是凡人。一個被強行開闢的丹田,一張來歷不明的金紙,一縷來自天劫的雷電餘威,一滴萬毒仙魔體的精血——這些東西混合在一起,在體內悄悄發酵,正在醞釀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,賈富貴道。
變化的名字,叫道玄通天。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。此刻,只想找一家客棧,把身邊這個快要死的女人安頓下來,然後去抓幾隻毒蛤蟆,賈富貴道。
丞相親自抓蛤蟆,說出去沒人信。但不在乎。經歷過的荒唐事,還少嗎?賈富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