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：苟延殘喘，六祖震怒

俞靜心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。從那條窄縫裏鑽出來之後，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，腿不是自己的腿，胳膊不是自己的胳膊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。但不敢停，停了就可能被追回去。六冥宮死了那麼多人，肯定已經發現了，肯定在追。俞靜心咬着一根樹枝，藉着那股疼勁兒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
天亮的時候，俞靜心到了一片樹林子。林子不大，樹也不高，但夠密。鑽進去之後找了棵大樹，靠着樹幹坐下來，這纔敢喘口氣。渾身上下都在發抖，不是冷，是身體裏的毒素在鬧騰。萬毒仙魔體被抽走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在身體裏頭亂竄，像一群沒頭蒼蠅，東撞西撞，撞得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。皮膚上開始起泡，一個一個的，黃豆大小，密密麻麻的，從胳膊上長到肩膀上，從肩膀上長到臉上。泡裏頭是黃色的膿水，又腥又臭，擠破了流出來，粘在衣服上，黏糊糊的，噁心得很。

俞靜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那雙手以前白嫩嫩的，雖然打鐵磨出了繭子，但骨節分明，看着還挺順眼。現在那雙手腫得像蘿蔔，皮膚髮黑髮紫，指甲蓋都快掉了，指甲縫裏往外滲着黑色的血。又摸了摸自己的臉。摸上去坑坑窪窪的，像一塊被蟲蛀過的木頭。以前那張臉，杏眼桃腮，膚若凝脂，宗門裏的人都叫小仙女。現在那張臉沒了。俞靜心不敢照鏡子，也不想照。

在樹林裏躲了三天。三天裏頭，沒喫沒喝，靠着樹幹坐着，動不了。身體裏的毒素還在鬧，一會兒發燒，燒得渾身滾燙，像被人架在火上烤。一會兒發冷，冷得牙齒打顫，像被人扔進了冰窟窿。一會兒吐，吐出來的東西是黑的，散發着惡臭。一會兒拉，拉出來的東西也是黑的，比吐出來的還臭。俞靜心覺得自己快死了。死了也好，死了就不疼了。可每次快要閉上眼睛的時候，腦子裏就會冒出一個人。那個人叫賈富貴。賈富貴在毒瘴沼澤裏，揹着俞靜心走了四千里路。賈富貴被蓋東方的護道人一掌打飛，躺在碎石堆裏，渾身是血，還喊着俞靜心的名字。賈富貴站在演武臺上，用一根破棍子，把一個寂滅心識期的高手打得生死不知。

俞靜心道：賈富貴，你怎麼還不來。

沒有回答。風吹過樹梢，嘩啦嘩啦的，像是在嘆氣。

第四天，俞靜心能動了。撐着樹幹站起來，腿還在抖，但能走了。從樹林裏出來，沿着山路往下走，不知道走了多久，走到了一處集市。集市不大，幾十個攤位，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雜貨的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俞靜心站在集市邊上，看着那些來來往往的人，忽然覺得害怕。不是怕人，是怕自己。自己現在就是一個火藥桶，體內那一半萬毒隨時隨地可能爆發。爆發了，方圓五里內，沒有活物。就像在六冥宮裏那樣，所有高手都死了，寸草不生。

不能待在人多的地方。不能連累無辜的人。

轉身離開了集市，繼續往前走。走着走着，到了一座城。城不大，城牆矮矮的，城門開着，進進出出的人不少。俞靜心站在城外，看着那塊寫着城名的匾額，看了很久。然後轉身，走了。

修真界不能待了。六冥宮在修真界的勢力有多大，俞靜心不知道，但知道肯定比自己想象的大。自己殺了六冥宮那麼多人，其中一個還是非常重要的人物——那個叫冥小妹的姑娘，姓冥，六冥宮宮主的女兒。六冥宮不會放過自己的。待在修真界，遲早被抓回去。親人也不能見面了。父親俞名揚還在不在道翁極宗，還在不在人世，俞靜心不知道。就算在，也不能去見。見了，就是給父親招禍。六冥宮找不到自己，肯定會去找俞名揚的麻煩。最好的辦法，就是離得遠遠的，讓所有人都以爲俞靜心已經死了。

凡間。只能去凡間。

凡間靈氣稀薄，修士去了跟凡人沒什麼區別。但正因爲靈氣稀薄，六冥宮的人不會想到俞靜心躲在凡間。那些高手在凡間待着不舒服，修爲被壓制，渾身不自在，沒人願意去。凡間很大，人很多，隨便找個犄角旮旯一蹲，沒人找得到。

俞靜心翻過幾座山，找到了一處空間薄弱的地方。修真界和凡間之間的壁壘，有的地方厚，有的地方薄。薄的地方，修士用力一撕就能撕開一條口子。以前俞靜心從修真界去凡間學打鐵，走的就是這種地方。俞靜心撕開一條口子，鑽了進去。從口子裏出來的時候，腳下是一片黃土地，頭頂是灰濛濛的天。空氣裏沒有靈氣的味道，只有泥土和灰塵的氣息。凡間，到了。

俞靜心在凡間找了一座山。山不高，但夠深，夠偏。山上有個破廟，不知道是哪朝哪代建的，屋頂塌了一半，牆也裂了，院子裏長滿了草，草比人還高。俞靜心把破廟收拾了一下，在角落裏鋪了些乾草，算是安了家。

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。每天醒來，先看看自己還活着沒有。活着，就爬起來，去山澗裏喝點水，找點野果喫。有時候實在找不到喫的，就餓着。餓着餓着就習慣了。身體一天比一天差。毒素在體內慢慢擴散，皮膚潰爛的地方越來越多，從胳膊到腿，從胸口到後背，沒有一塊好皮。流膿，發臭，招來蒼蠅，嗡嗡嗡地在身邊飛。俞靜心有時候拿手趕，趕不動了，就隨它們去。

臉已經完全毀了。以前那張臉，沒了。現在這張臉，俞靜心自己都不敢看。有一次在山澗邊喝水，低頭看見水裏的倒影，嚇了一跳。水裏那張臉，坑坑窪窪的，黑一塊紫一塊，嘴脣爛了半邊，鼻子塌了一截，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。俞靜心把水攪渾了，不想再看。

想過死。很容易，隨便找棵樹，解根腰帶，往脖子上一套，就完了。或者從山頂上跳下去，摔成肉餅。或者走到深潭邊，往裏頭一躺，淹死。俞靜心想過無數次，但每次到了最後一刻，都下不了手。不是怕死。是心裏頭住着一個人，那個人還沒來，死了就見不着了。那個人叫賈富貴。俞靜心不知道賈富貴在哪兒，不知道賈富貴還記不記得自己，不知道賈富貴還活着沒有。但俞靜心覺得，賈富貴一定會來。賈富貴答應過。在毒瘴沼澤，賈富貴說：等我回來。賈富貴回來了。賈富貴會找到自己的。俞靜心信。

靠着這點念想，一天一天地熬。春天，山上的花開了，漫山遍野的，好看。夏天，蚊蟲多，咬得渾身是包。秋天，樹葉黃了，落了，鋪了厚厚一層。冬天，下雪了，破廟漏風，冷得睡不着。一年又一年，俞靜心記不清過了多久。臉上的傷疤結了痂，又裂開，又結痂，又裂開。身上的膿瘡好了又長，長了又好。萬毒還在身體裏頭，像個賴着不走的房客，趕不走，也死不了。

修真界那頭，六冥宮炸了鍋。

消息是陽無極的魂燈先滅的。陽無極和陰泉的魂燈在六冥宮的祖師殿裏，並排擺着。那天看守祖師殿的弟子發現陽無極的燈滅了，以爲燈油燒乾了，換了盞新的。換上去沒一會兒又滅了。弟子慌了，跑去報告。報告還沒送到，陰泉的燈也滅了。然後是其他高手的燈，一盞一盞地滅，像有人一口氣吹滅了一排蠟燭。短短一炷香的功夫，十幾盞魂燈全滅了。

六冥宮宮主冥天仇正在閉關，被人叫出來的時候，臉色鐵青。冥天仇聽完彙報，沒說話，大步往後殿走。走到關押俞靜心的那個院落，門開着，人沒了。走到大殿，滿地屍體，碎肉，白骨，黑血，那股惡臭還沒散盡。走到冥小妹的住處，屋裏空空的，牀上整整齊齊的，被子疊得方方正正，人不在。冥天仇找到冥小妹的時候，冥小妹已經變成了一堆白骨。白骨整整齊齊地躺在臺子上，頭朝南，腳朝北，姿勢規規矩矩的，像是在睡覺。但白骨上沒有一絲肉，連骨頭縫裏都乾乾淨淨的。

冥天仇蹲下來，把那堆白骨一塊一塊地撿起來，捧在手裏。手在抖，嘴脣在抖，渾身上下都在抖。冥天仇沒有哭。到了這個位置的人，哭不出來了。冥天仇把那堆白骨用一塊白布包好，抱在懷裏，走了出去。

冥小妹是天界終極六冥宮，六位創始人中老六的獨生女。這六位創始人，是六冥宮真正的幕後主人，修爲早就超越了天仙。他們不管修真界的事，甚至不管天界的事，只在六冥宮生死存亡的時候纔會出手。六位創始人，就這麼一個後代。就這麼一個。這個後代，現在變成了一堆白骨。

消息傳到天界的時候，六位創始人正在喝茶。老六聽完傳信人的話，手裏的茶杯掉在了地上，摔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