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歲那年春天,賈富貴的陽神顯化期巔峯終於壓不住了。丹田裏的金珠丹胎期轉得像瘋了一樣,紫色的光芒透過肚皮往外冒,夜裏打坐的時候,整個修煉室都照得紫瑩瑩的,像點了盞鬼火。溫園修來看了一眼,臉色當時就變了,道:你要渡劫了。賈富貴道:我知道。溫園修道:你知不知道你這才陽神顯化期,不是霞舉飛昇期,更不是人仙劫。賈富貴道:我知道。溫園修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陽神顯化期的天劫,說白了就是天道給你蓋個章,證明你的元神已經修煉到能獨立出竅的程度了。這種天劫,威力不大,一般人扛三道雷就完事了。但賈富貴不是一般人。溫園修心裏頭清楚得很,賈富貴那個天階功法、四紋紫金珠丹胎期、十五歲陽神顯化巔峯的底子,天道要是不給他加碼,那才叫怪事。
渡劫那天,溫園修把賈富貴帶到了虛衍門專門用來渡劫的天雷臺。天雷臺在天柱峯後山的一座孤峯上,四周全是懸崖,底下是萬丈深淵,雲霧繚繞,看不見底。峯頂平整,鋪着黑色的巨石,巨石上刻滿了陣紋,是用來抵禦天劫餘波的。虛衍門的長老們來了好幾位,都站在遠處,想看看溫園修這個徒弟到底什麼成色。掌門周玄清沒來,但派人送了句話:活着回來就行。
賈富貴站在天雷臺中央,抬頭看天。天是晴的,藍汪汪的,一絲雲彩都沒有。但賈富貴知道,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天劫不是雲,是天道的意志,它想來就來,不需要烏雲。果然,沒過多久,天空開始變了。不是從藍變灰那種慢慢的變化,而是像有人在藍色的天幕上潑了一盆墨汁,黑色的東西從天邊湧過來,翻滾着、咆哮着,把整個天空吞沒了。那黑色不是烏雲的黑,是那種深不見底的、像要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的黑。
賈富貴深吸一口氣,把擔山棍從背後抽了出來。擔山棍這些年在賈富貴手裏,已經不像當初那根破棍子了。棍身上的裂紋還在,但比以前淺了不少,那些山川河流的紋樣在靈力灌注下會微微發亮,雖然還是很暗淡,但至少能看出圖案來了。賈富貴試着往棍子裏灌注靈力,棍子沉了一點,但也就是幾百斤的樣子。跟上一輩子動輒萬斤的重量比起來,差得遠了。賈富貴知道,不是擔山棍不行,是自己不行。修爲太低,靈力太弱,喂不飽這棍子。
第一道天雷落下來的時候,賈富貴差點沒接住。不是雷太快,是太沉了。那道雷不是閃電那種細長的形狀,而是一根柱子,粗得像水桶,紫白色的,從天上直直地砸下來。賈富貴舉起擔山棍去擋,棍子跟天雷撞在一起,轟的一聲,賈富貴的胳膊差點斷了,整個人被砸得單膝跪地,膝蓋把黑色的巨石砸出了一個坑。
賈富貴咬着牙站起來,罵了一句髒話。這才第一道,後面還不知道有多少道。按照陽神顯化期的標準天劫,應該是三道雷。第一道最弱,第二道強一點,第三道最強。但這個架勢,賈富貴覺得不會只有三道。
第二道雷緊跟着來了。這回不是柱子,是一條龍。紫色的雷龍,張牙舞爪地從天上俯衝下來,爪子是閃電凝聚的,牙齒也是閃電凝聚的,渾身上下噼裏啪啦地響着,像是要把整個天雷臺撕碎。賈富貴這回不敢硬接了,身子一側,躲過了雷龍的正面衝擊,但雷龍的尾巴掃過來,結結實實地抽在了賈富貴的後背上。賈富貴被打得飛出去好幾丈遠,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,後背的衣服燒焦了一大片,皮肉上全是血泡。
溫園修在遠處看着,手攥得緊緊的,指節發白。旁邊一個長老低聲道:溫師弟,這不對啊,陽神顯化期的天劫哪有這麼猛的?溫園修道:我知道。那長老又道:你知道還不攔着?溫園修道:攔不住,天劫認準了他,攔了也沒用。
第三道雷落下來的時候,賈富貴已經站不起來了。但必須站起來,不站起來就得死。賈富貴撐着擔山棍,一點一點地直起腰,膝蓋在發抖,胳膊在發抖,渾身上下都在發抖。天上的黑雲翻滾得更厲害了,雲層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醞釀,不是雷,不是閃電,是一種讓人從骨頭裏感到恐懼的氣息。
然後,賈富貴看見了一個人。不是真人,是雷電凝聚成的人形。那人形高約丈許,渾身纏繞着紫白色的電弧,手持一柄雷電長劍,從雲層中緩緩降下。人形天劫。賈富貴上一輩子見過這個東西。上一次,就是在俞靜心渡劫的時候,人形天劫出現,把俞靜心的純溝劍劈碎了。那個人形天劫嘴裏喊着什麼“異端……抹殺……”,然後把俞靜心打成了重傷。
賈富貴笑了。笑得很苦。賈富貴道:我算哪門子異端?我又不是萬毒仙魔體。話音剛落,那人形天劫一劍劈了下來。那一劍,不像是雷電,不像是光,更像是一種意志——天道的意志。避無可避,擋無可擋,因爲你擋不住天道。
賈富貴閉上眼睛,滿腦子想的都是擔山棍,因爲以前有危險的時候,擔山棍總是形影不離,總能出現在自己的身旁。賈富貴內心瘋狂呼喚擔山棍,希望奇蹟出現。丹田裏的金珠丹胎期瘋狂轉動,紫色的光芒透過肚皮往外冒,把賈富貴整個人照得像一盞燈。靈力從丹田湧出來,順着經脈往上衝,經過肩膀,經過手臂,灌進擔山棍。擔山棍亮了。不是以前那種微弱的光,是猛地一下亮起來,像有人在棍子裏點了一盞燈。那些山川河流的紋樣活了過來,山在動,水在流,雲在飄,整個棍身都在發光,金光刺眼,把整個天雷臺都照亮了。
賈富貴不知道的是,擔山棍一直沉睡在賈富貴的靈魂深處,等着被喚醒。天劫的雷霆之力打穿了賈富貴的身體,滲進了靈魂,把那根縮成繡花針大小的棍子給激活了。擔山棍從靈魂深處衝了出來,在賈富貴的手裏變回了原來的大小。不是破爛的樣子,是完美的樣子——棍身筆直,通體烏黑,隱隱透着金色的紋路,山川河流的圖案清晰可見,每一筆每一劃都像是活的一樣,在緩緩流動。棍子的兩頭各有一個金箍,金箍上刻着兩個古篆:擔山。
人形天劫的劍劈下來,擔山棍迎上去。劍棍相撞,沒有聲音。不是沒有聲音,是聲音太大了,大到人的耳朵聽不見。天雷臺四周的防護陣紋在一瞬間全部碎裂,黑色的巨石像紙片一樣被撕碎,碎石飛出去老遠,落入萬丈深淵。幾個長老被氣浪掀翻在地,溫園修修爲高,站穩了,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。
賈富貴站在天雷臺中央,雙手舉着擔山棍,擋住了那一劍。人形天劫的劍壓在擔山棍上,紫白色的電弧和金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,噼裏啪啦地響。賈富貴的胳膊在發抖,虎口已經裂開了,血順着棍身往下淌。但賈富貴沒有退。咬着牙,撐住了。
人形天劫慢慢地消散了。雷電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,飄散在空氣中,像螢火蟲一樣。天上的黑雲也散了,陽光重新照下來,照在天雷臺的廢墟上,照在賈富貴身上,照在擔山棍上。賈富貴站在那裏,渾身上下沒一處好的,衣服爛了,頭髮燒焦了,皮肉上全是血泡和燒傷。但賈富貴在笑。
擔山棍終於回來了。雖然賈富貴知道,擔山棍現在的狀態不是全盛狀態。剛纔那一擊,擔山棍用了很大的力氣,賈富貴能感覺到棍子裏的能量消耗了大半。完美的擔山棍,以賈富貴現在的修爲,根本駕馭不了。所以擔山棍自己把自己封印了,把力量壓縮到賈富貴能用的程度。就像一個大人在跟小孩玩的時候,蹲下來,彎着腰,讓自己的身高跟小孩差不多。不是大人變矮了,是大人願意彎腰。
賈富貴摸了摸棍身,道:辛苦你了。
擔山棍上的金光慢慢暗了下去,又變回了那根黑不溜秋的棍子,但賈富貴知道它不一樣了。那些裂紋還在,但比以前淺了很多。那些山川河流的紋樣,比以前清晰了很多。它在慢慢恢復,跟着賈富貴的修爲一起。
溫園修跑過來,上上下下地打量賈富貴,道:沒事吧?賈富貴道:沒事。溫園修道:沒事就好,沒事就好。說着說着,眼淚下來了。賈富貴看着溫園修哭,心裏頭有點不是滋味。上一輩子,沒人這麼在乎賈富貴的死活。這一輩子,有了。溫園修是真心把賈富貴當徒弟,不是當工具,不是當棋子。
天劫之後,賈富貴在修煉室躺了三天。三天之後爬起來,元神出竅了。陽神顯化期的標誌就是元神能夠獨立出竅,離開身體在外面活動。賈富貴的元神跟賈富貴長得一模一樣,但比賈富貴本人亮多了,渾身散發着金色的光芒,像一盞燈籠。元神在天柱峯頂上飄了一圈,看了看周圍的景色,看了看遠處的海面,看了看腳下的雲海,然後回到了身體裏。
就在賈富貴渡劫的這幾天,修真界出了一件大事。
碧鈴魔君的祕境出世了。
碧鈴魔君是誰?老一輩的修士都知道,那是個狠人。幾千年前的人物,修爲高得嚇人,據說已經是金仙了。碧鈴魔君不光是修爲高,脾氣也大,到處殺人,看誰不順眼就殺誰,殺完了還把人家滿門抄斬,連雞犬都不留。修真界的人恨碧鈴魔君恨得牙癢癢,但沒人敢惹。金仙大能,惹不起。後來碧鈴魔君忽然消失了,沒人知道去了哪裏,有人說死了,有人說飛昇了,有人說躲起來了。反正就是不見了,連帶着碧鈴魔君洞府裏的那些法寶、丹藥、功法,一起不見了。
這個祕境,是被一個叫清幽谷的小門派發現的。清幽谷在修真界排不上號,滿打滿算不到兩百個弟子,修爲最高的谷主也就是個化神期。清幽谷的弟子在深山老林裏採藥,無意中觸發了一個上古禁制,發現了一個隱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祕境入口。谷主親自來看,激動得差點沒背過氣去——入口處的禁制上刻着三個字:碧鈴魔君。
碧鈴魔君的祕境啊!那裏面得有多少寶貝?金仙大能的收藏,隨便漏出來一點都夠清幽谷喫幾輩子的。谷主高興了沒兩天,就開始發愁了。祕境的禁制太強了,霞舉飛昇期的谷主使勁渾身解數,連禁制的邊都沒摸到。清幽谷的谷主不死心,又試了幾次,還是不行。消息不知道怎麼就走漏了。
修真界的消息傳得比風還快。不到半個月,清幽谷附近就聚集了好幾個小門派的探子。又過了幾天,小門派的人不探了,直接派人來談。談什麼?談祕境怎麼分。清幽谷谷主氣得不行,但沒辦法。那些小門派雖然也不大,但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清幽谷強。清幽谷谷主硬着頭皮跟人談,談了半天,沒談攏。不是清幽谷不同意,是那幾個小門派之間先打起來了。
打架的消息傳出去,引來了更大的門派。五大門派——楓葉谷、崑崙虛、萬極宮、合歡宗、虛衍門。——幾乎同時收到了消息。五大門派在修真界是頂尖的存在,平時互相看不順眼,但在這件事上,態度驚人地一致。五大門派各派了一位長老,連夜趕到清幽谷,把清幽谷谷主從被窩裏揪出來,擺了一桌酒席——不是請客,是鴻門宴。
楓葉谷的長老是個光頭大漢,說話跟吵架似的,道:碧鈴魔君的祕境,不是你清幽谷一家的事,是修真界的大事。崑崙虛的長老是個瘦高個,說話慢條斯理的,道:祕境歸大家所有,這是規矩。清幽谷谷主道:這是我們先發現的……太一道的長老打斷了他,道:發現歸發現,但你們打不開啊。打不開,留着也是浪費。不如讓大家一起進,各憑本事。
清幽谷谷主還想爭辯,虛衍門的長老冷笑了一聲,道:修真界講求實力唯尊,這話不用我教你吧?清幽谷谷主不說話了。實力唯尊,意思就是誰的拳頭大聽誰的。清幽谷的拳頭,在五大門派面前,跟雞蛋碰石頭差不多。再爭下去,別說祕境了,清幽谷能不能保住都是問題。
最後定下來的規矩是這樣的:祕境開啓後,百歲以內的門人可以進入。五大門派每家能派三人,清幽谷作爲發現者,能派兩人。其餘小門派,每家只能派一人。進去之後,生死各安天命,得到什麼全憑機緣。
清幽谷谷主簽了協議,簽完之後一個人在屋裏坐了很久,把桌上的一壺涼茶喝乾了,然後嘆了口氣,把茶壺放下。清幽谷谷主自言自語道:碧鈴魔君啊碧鈴魔君,您老人家在天有靈,保佑我清幽谷的弟子能從祕境裏帶出點東西吧。哪怕是塊破爛,也比空着手強。
碧鈴魔君要是聽見這話,估計會笑。碧鈴魔君這一輩子,殺人如麻,仇家遍天下。但碧鈴魔君有一個祕密,這個祕密,修真界沒人知道。
碧鈴魔君,一介凡人出身。沒背景,沒資源,沒師父,什麼都沒有。能走到金仙這一步,全是因爲一個人——蒲存高。蒲存高是誰?修真界沒幾個人知道這個名字。碧鈴魔君年輕的時候,在一個破山洞裏撿到了蒲存高散落的遺物。遺物裏有一套功法,幾件法寶,一堆丹藥,還有一本手札。手札裏記載了蒲存高的一些事情。蒲存高是一個散修,修爲不算太高,但蒲存高知道一個天大的祕密——六冥宮的祕密。蒲存高手札裏寫了六冥宮的組織架構、人員分佈、行事風格,還寫了六冥宮在修真界安插了多少眼線、控制了多少宗門。
碧鈴魔君從手札裏知道了六冥宮的祕密。碧鈴魔君這個人,脾氣暴,性子烈,嫉惡如仇。知道了六冥宮的事,碧鈴魔君就開始殺。殺六冥宮的人,殺六冥宮的外圍成員,殺六冥宮安插在各宗門的眼線。碧鈴魔君殺人的手法很乾淨,一劍一個,從不留活口。六冥宮被碧鈴魔君殺得焦頭爛額,派了好幾撥高手去追殺,都被碧鈴魔君反殺了。
後來六冥宮派出了一個大人物,具體是誰,沒人知道。只知道碧鈴魔君跟那個人打了一場,打完之後,碧鈴魔君就消失了。有人說碧鈴魔君死了,有人說碧鈴魔君重傷躲起來了,有人說碧鈴魔君被六冥宮抓走了。沒人知道真相。碧鈴魔君祕境裏的東西,除了那些法寶丹藥之外,很可能還有蒲存高的手札。那本手札裏,記載着六冥宮的祕密。
當然,這些事,修真界沒人知道。五大門派不知道,小門派不知道,清幽谷也不知道。他們只知道碧鈴魔君是個狠人,祕境裏肯定有好東西。法寶、丹藥、功法,隨便撈一樣出來都夠本了。
賈富貴不知道碧鈴魔君的祕境,不知道蒲存高,不知道六冥宮的更多祕密。賈富貴只知道一件事——變強。變得足夠強,強到能打敗蓋東方,強到能救出俞靜心。其他的事,以後再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