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過得快得很。賈富貴和俞靜心在修真界待了三萬多年,修爲從地仙慢慢爬到了天仙的門檻上。賈富貴地仙九重,俞靜心地仙八重,馬上就要到天仙的門檻了,但到了天仙,天道就不讓你在修真界待了。規則是死的,不管你願不願意,到了這個境界,天道就會強制你飛昇天界。不是趕你走,是修真界的空間承載不了天仙的力量。一個天仙站在修真界,就像一塊大石頭放在一張薄紙上,紙撐不住,石頭就會掉下去。天道不讓你掉,只好把你拎起來,放到另一個地方去。那個地方叫天界。
賈富貴對飛昇這事,心裏頭一直不踏實。不是怕飛昇,是怕飛昇之後跟俞靜心分開。俞靜心那個後遺症,看着是好了,高階功法把萬毒壓得服服帖帖的,平時一點事都沒有。但賈富貴心裏清楚,那東西根沒斷。功法壓得住萬毒,壓不住俞靜心的心。俞靜心發瘋的根源不是萬毒,是賈富貴不在身邊。萬毒只是***,真正燒起來的那把火,是心裏頭的恐懼和不安。賈富貴在身邊,俞靜心就踏實,萬毒就老實。賈富貴不在,俞靜心就開始慌,萬毒就開始躁。功法再高級,也管不了人心。這事賈富貴沒跟俞靜心道過,怕她多想。但自己心裏頭,一直記着。飛昇之後萬一分開,俞靜心一個人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,萬毒要是爆發了,誰來幫她?
天界太大了,大到沒邊。飛昇點也不是一個兩個,據古籍記載,天界有上千萬個飛昇點,分佈在各個角落。兩個人從同一個地方飛昇,落點可能差出十萬八千里。運氣好的,落在相鄰的兩個飛昇點,找幾天就能碰上。運氣不好,落在天界的兩頭,找幾萬年都找不着。賈富貴不想賭運氣。上輩子賭過,輸了。這輩子不賭了。
找了個晚上,兩個人坐在院子裏的躺椅上,天上有星星,有月亮,風吹過來涼絲絲的。賈富貴道:飛昇的事,你怎麼看?俞靜心道:該飛就飛。賈富貴道:我是道,萬一咱倆飛不到一塊去怎麼辦?俞靜心不道話了。賈富貴又道:你那個後遺症,雖然功法壓着沒事,但我不敢賭。萬一你一個人,出了岔子,我不在身邊,你怎麼辦?俞靜心還是不道話,但手伸過來,握住了賈富貴的手。賈富貴道:得做兩手準備。俞靜心道:哪兩手?賈富貴道:第一,弄個能通話的東西,不管多遠都能找到對方。第二,弄個易容術,讓金仙都認不出來的那種。到了天界,六冥宮的人肯定在等着咱們。不能一上去就被認出來,得先躲一躲,摸清了情況再動手。
俞靜心想了想,道:通話的東西,我可以試試。第二張金色紙張裏有這方面的知識,以前沒注意,回頭翻翻。易容術你得自己弄,我幫不上忙。賈富貴道:我自己弄。
道幹就幹。第二天一早,俞靜心就把自己關進了煉器室。第二張金色紙張確實有關於通訊法器的記載,但那些東西都是用天界的材料打造的,修真界找不到。得找替代品,用修真界能找到的材料,做出接近天界水準的東西。俞靜心翻了三天三夜的資料,選了好幾種方案,最後定下來一個——仙器項鍊。項鍊的吊墜是通訊器的核心,裏面刻滿了傳訊陣紋,能把聲音轉化成靈力波動,傳到另一條項鍊上。距離越遠,靈力波動越弱,到了極限就斷了。俞靜心算了一下,以現有的材料,能做到的最好效果是——千里之內能通話,萬里之內能定位,千萬裏之內能辨別方向。超過千萬裏,就只能感覺到對方還活着,別的什麼都幹不了。
賈富貴聽了,道:千萬裏夠嗎?俞靜心道:不夠也得夠,材料就這些。賈富貴道:行,先做着,到了天界找到更好的材料再升級。俞靜心點了點頭。
煉器室裏叮叮噹噹響了半個月。賈富貴在外面等着,每天送飯送水,俞靜心有時候喫,有時候忘了喫。賈富貴也不催,把飯放在門口,過兩個時辰來收,涼了換熱的。半個月後,俞靜心從煉器室出來了,手裏拿着兩條項鍊。項鍊的鏈子是銀色的,細得像頭髮絲,但結實得很,用刀割都割不斷。吊墜是水滴形的,紫色,半透明,裏面有一團淡淡的光在流動,像是有生命的東西。俞靜心把一條項鍊戴在自己脖子上,另一條遞給賈富貴。賈富貴接過來,吊墜在掌心溫溫的,像是被人攥熱了的。戴在脖子上,吊墜貼着胸口,心跳的聲音變得清晰了,撲通撲通的,一下一下的。
俞靜心道:你往遠處走,我試試效果。賈富貴一步邁出去,三百里。項鍊裏的聲音還很清晰,俞靜心道:再遠點。又一步,五百里。聲音有點模糊了,像隔了一層紙。再一步,一千里。聲音斷斷續續的,一個字能聽清,下一個字就糊了。再一步,一千五百里。聲音徹底沒了。賈富貴又走了幾步,項鍊裏忽然傳來俞靜心的聲音:定位還有用。賈富貴看了看項鍊,吊墜裏的光在旋轉,轉得越快,道明方向越準。光指着東南方,那是俞靜心的方向。
賈富貴回到院子裏,俞靜心正坐在躺椅上等他。俞靜心道:千里之內能通話,萬里之內能定位,千萬裏之內能辨方向。超過千萬裏,就只能感應到對方還活着。賈富貴道:夠了。到了天界,咱們先別跑太遠,等找到更好的材料,再升級。俞靜心道:我也是這麼想的。
項鍊的事解決了,接下來是易容術。賈富貴不會術法。不是學不會,是不想學。術法這東西,再怎麼練,本質上都是在借用天道的力量。天道的力量,天道就能感知。你易了容,天道知道你易了容,雖然天道不會告密,但六冥宮的人要是有什麼手段能通過天道查探,易容就沒用了。賈富貴想找一條別的路,不走天道,不走靈力,什麼都不走,就靠自己。想了很久,想到了一個辦法——改變肌肉。人的臉爲什麼會變老?因爲肌肉鬆弛了,皮膚下垂了。爲什麼有人胖了瘦了會變樣?因爲臉上的脂肪多了少了。肌肉和骨頭的位置變了,臉就變了。這不是術法,這是肉體的變化。天道不管這個,靈力也探測不到,因爲這不是靈力造成的,是你自己用手把臉捏成那樣的。
賈富貴對着鏡子,開始研究自己的臉。臉上的骨頭有幾塊?不知道。臉上的肌肉有幾條?不知道。不知道不要緊,用手摸,一塊一塊地摸。摸到眉骨,眉骨高,往下按,按不動。骨頭是硬的,改變不了。但肌肉可以。嘴角的肌肉往上一提,人就笑了。往下一拉,人就哭了。往左一扯,臉就歪了。往右一扯,嘴就斜了。賈富貴在鏡子前坐了三天,把臉上的每一條肌肉都摸了一遍,記住了它們的位置和走向。然後開始練。把左邊的嘴角往上提,右邊的嘴角往下拉,眉毛擰在一起,鼻子皺起來。鏡子裏的臉變了,變得不像賈富貴,像個賣菜的老頭兒。再把臉上的肌肉重新排列,顴骨上的肉往上推,下巴的肉往下拉,眼睛眯起來,嘴脣嘟起來。鏡子裏的臉又變了,變成了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。賈富貴看着鏡子裏的中年婦女,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易容術成了。不靠靈力,不靠術法,不靠天道,就靠手和臉上的肌肉。賈富貴把這個方法教給了俞靜心。俞靜心學得快,半天就會了。俞靜心對着鏡子,把臉捏成了一個村姑的模樣,圓臉,小眼睛,塌鼻子,厚厚的嘴脣。賈富貴看着俞靜心那張村姑臉,道:真醜。俞靜心道:要的就是醜。醜了沒人看。
賈富貴又道:光易容還不夠,得給你升級個術法。你的萬毒掌威力夠了,但速度太慢。碰到高手,人家不給你打中的機會。俞靜心道:升什麼?賈富貴道:紫毒飛矛。把萬毒凝聚成一根矛,飛出去,速度比萬毒掌快幾十倍。俞靜心道:金色紙張有這東西?賈富貴道:有。第二張紙上的,煉器篇的附錄裏,你不仔細看,沒發現。俞靜心回去翻了翻,果然有。紫毒飛矛,萬毒掌的升級版。將萬毒壓縮成矛形,脫手飛出,速度快如閃電,穿透力極強。擊中目標後,矛身炸開,萬毒四濺,方圓百丈之內寸草不生。俞靜心看完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修煉紫毒飛矛用了三年。萬毒掌是把毒推出去,紫毒飛矛是把毒壓縮、凝聚、加速,對靈力的控制和萬毒的掌控要求高得多。俞靜心前兩年都在失敗,飛矛剛出手就散了,或者飛出去歪歪扭扭的,打不中目標。第三年才慢慢找到感覺。飛矛從掌心射出,紫光一閃,百丈外的一塊巨石被洞穿,矛身炸開,巨石碎成了粉末。俞靜心看着那堆粉末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賈富貴道:成了?俞靜心道:成了。賈富貴道:威力怎麼樣?俞靜心道:天仙以下,一矛一個。天仙以上,看運氣。賈富貴道:夠了。到了天界,咱們先不跟金仙硬碰硬,能躲就躲,能跑就跑。等摸清了情況,再動手。
賈富貴又道:還有一件事。俞靜心道:什麼?賈富貴道:萬一飛昇之後咱們真分開了,你別慌。項鍊能告訴你我在哪個方向,你順着方向走,我也順着方向走,總能碰上。碰不上也別急,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,等我來找你。千萬別一個人硬闖,別跟人動手,別暴露身份。易容術要用上,臉捏得醜一點,越不起眼越好。俞靜心道: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?賈富貴道:從認識你那天起。俞靜心笑了,笑得很輕,但眼睛亮亮的。
三萬年的時光,在修真界過得很快。兩人把該做的事都做了,該見的人都見了。溫園修已經是人仙了,在虛衍門後山閉關,很少出來。賈富貴沒去打擾他,只是在虛衍門山門口放了一封信,信上寫着:師父,我們要走了。您保重。溫園修出關的時候看到了那封信,站在山門口看了很久,然後把信摺好,揣進了懷裏。
飛昇的日子,是賈富貴刻意選的。不是天道選的,是賈富貴自己挑的。天劫可以壓制,壓制到不能再壓了,釋放出來,天劫就來了。賈富貴把自己的天劫壓制了三年,把俞靜心的天劫也壓制了三年,等到兩個人的天劫強度差不多的時候,同時釋放。天道感應到兩個人的天劫同時來臨,會同時降下天劫,同時打開飛昇通道。飛昇通道打開的時候,兩個人會一起被吸進去。至於出來的時候在不在同一個地方,就看天意了。賈富貴相信天意,但更相信自己做的準備。
天劫來的那天,天上的雲黑得像墨。兩片天劫雲,一片在東,一片在西,慢慢地靠攏,最後融合在了一起,變成了一片巨大的、覆蓋了方圓千里的黑色雲海。雲海中有紫色的雷電在翻湧,像一條條巨龍在雲層中穿梭。賈富貴和俞靜心並肩站在山頂上,賈富貴穿着那身紫金鎧甲,俞靜心穿着紫色泛藍光的裙子鎧甲。賈富貴扛着擔山棍,俞靜心腰間掛着純溝劍和那條項鍊。風吹過來,把兩個人的頭髮吹得飄起來。
第一道天雷落下來了。水缸粗的紫色雷柱,從天上砸下來,砸在兩個人身上。擔山棍和純溝劍同時亮了,金光和紫光交織在一起,把天雷擋在了外面。第二道,第三道,第四道。天雷一道比一道猛,一道比一道粗。賈富貴和俞靜心沒有分開,背靠着背,一個扛棍,一個持劍,把天雷一道一道地扛過去。
第六十三道天雷的時候,天劫雲裂開了。不是被雷劈開的,是自行裂開的。裂縫中湧出刺目的白光,白光中有一條通道,通道的盡頭是天界。賈富貴拉住俞靜心的手,道:走。兩個人同時邁步,縮地成寸,一步踏入通道。身後,修真界的山川河流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了一個點,消失了。眼前,白茫茫一片,什麼也看不見。只有手心裏傳來的溫度,告訴對方:我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