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劫來的那天,天上沒有云。不是萬里無雲的那種沒有云,是天上的雲被什麼東西嚇跑了的那種沒有云。賈富貴站在山谷裏,抬頭看天,天是藍的,藍得發亮,亮得像一面鏡子,能把人的影子映上去。俞靜心站在遠處,手裏攥着擔山棍,棍子被她攥得嘎嘎響。
賈富貴道:你站遠點。俞靜心道:已經夠遠了。賈富貴道:再遠點。俞靜心沒動。賈富貴道:聽話。俞靜心咬了咬牙,又往後退了百十丈。退到一塊大石頭後面,探出半個腦袋看着。
天變了。不是慢慢變的,是突然變的。藍得像鏡子的天空,在一瞬間裂開了。不是雲遮住了天,是天本身裂開了。裂縫從東邊裂到西邊,像有人拿一把看不見的刀,在天上劃了一道口子。裂縫裏頭不是黑的,是紫的。紫色的光從裂縫裏湧出來,把整個山谷染成了紫紅色。那種紫不是好看的紫,是讓人心裏頭發慌的紫,像淤血的顏色,像傷口發炎的顏色。
風來了。不是從某個方向吹來的,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壓過來的。風壓得人喘不過氣,壓得地上的草趴在地上起不來,壓得那些長了上百年的老樹彎了腰,樹根從土裏拔了出來,露在外頭,白慘慘的,像是骨頭。瀑布的水被風吹得倒流了,水從下往上飛,飛到半空中,被風攪碎了,變成一團水霧,水霧又被風吹散,什麼都沒留下。
賈富貴站在山谷中央,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頭髮被吹得豎了起來,臉上的皮肉被風吹得往後扯,扯得嘴都歪了。賈富貴沒動,兩隻腳踩在地上,像釘了釘子一樣。擔山棍握在手裏,棍身上的紋樣亮了,金色的光芒在紫紅色的天地間,像是唯一的一點暖意。
第一道雷落下來的時候,賈富貴差點沒接住。不是一道閃電,是一根柱子。紫白色的柱子,粗得像水桶,從天上直直地砸下來。柱子不是直的,是扭的,像一條巨蟒從天上撲下來,張着嘴,露着牙,要把賈富貴一口吞了。賈富貴舉起擔山棍,棍子跟雷柱撞在一起,轟的一聲,賈富貴的胳膊麻了,手麻了,整個人被砸得陷進了地裏,泥土沒過了膝蓋。
賈富貴咬着牙,把腳從泥裏拔出來。腿在抖,手在抖,渾身上下都在抖。不是怕,是天劫的餘威還在身體裏亂竄,電得肌肉不受控制。賈富貴深吸一口氣,穩住心神,等着第二道。
第二道雷比第一道粗了一倍。不是柱子了,是一條龍。紫色的雷龍,從裂縫裏鑽出來,渾身纏繞着電弧,電弧噼裏啪啦地響,響得像一千個人在放鞭炮。雷龍的爪子是五根的,每一根都有賈富貴的手臂那麼粗,爪尖是彎的,像鉤子,鉤子上帶着電光。雷龍的嘴裏噴着雷火,雷火不是紅的,是白的,白得刺眼,白得看一眼就覺得眼睛疼。雷龍俯衝下來,尾巴一甩,掃斷了山谷東邊的一座小山峯,山峯從中間斷開,上半截飛了出去,砸在遠處的地上,轟隆一聲,塵土飛揚。
賈富貴這回沒硬接。身子一側,躲過了雷龍的正面衝擊,擔山棍從側面掃過去,砸在雷龍的脖子上。雷龍的身體是雷電凝聚的,沒有實體,但擔山棍砸上去的時候,賈富貴感覺到了阻力,像是砸在了一塊牛皮上,韌得很。雷龍被砸得歪了一下,但沒散,轉過身來,一爪子拍向賈富貴的腦袋。賈富貴低頭躲過,爪風從頭頂掠過,削掉了幾根頭髮。頭髮被削斷的瞬間,髮梢着火了,燒出一股焦糊味。
雷龍一爪沒中,尾巴又掃了過來。這一尾巴比剛纔那一掃快得多,賈富貴來不及躲,只能用擔山棍擋。尾巴抽在棍子上,賈富貴連人帶棍被抽飛了出去,飛了十幾丈遠,撞在山壁上。山壁被撞出一個坑,碎石嘩啦啦地往下掉,把賈富貴埋了半截。賈富貴從碎石堆裏爬出來,嘴角有血,左胳膊抬不起來了。不是斷了,是脫臼了。賈富貴用右手抓住左胳膊,往上一送,咔嚓一聲,骨頭歸了位。疼,疼得賈富貴齜了一下牙,但顧不上。
雷龍又來了。這回不是一隻,是兩隻。從裂縫裏又鑽出來一隻,跟第一隻一模一樣,一左一右,夾擊賈富貴。兩隻雷龍在空中交叉飛舞,電弧在地上炸開,炸出一個一個的坑。草燒焦了,樹燒焦了,連石頭都被電得發紅,有的石頭承受不住高溫,炸裂開來,碎石四濺。
賈富貴被兩隻雷龍夾在中間,前後左右都是電弧,躲沒處躲,藏沒處藏。擔山棍在手裏轉了一下,賈富貴決定不躲了。順風順水棍法,順的是勢,借的是力。雷龍的勢是什麼?是雷電的狂暴,是天劫的威壓。這種勢,不能硬頂,得順着走。賈富貴閉上了眼睛。不是認命,是在感受。感受風的流動,感受電弧的跳動,感受兩隻雷龍在空中運行的軌跡。雷龍快,賈富貴比雷龍更快。不是速度快,是反應快。雷龍的爪子拍過來,賈富貴側身躲過,擔山棍順勢掃出,砸在雷龍的關節處。雷龍的尾巴掃過來,賈富貴跳起來,棍子點地,借力騰空,躲過尾巴的同時,一棍劈在另一隻雷龍的頭頂。
兩隻雷龍被賈富貴耍得團團轉,雷電四射,把山谷炸得面目全非。原先的瀑布沒了,水被電蒸發了,只剩下光禿禿的崖壁。原先的水潭也沒了,水被炸幹了,潭底的石頭露了出來,石頭上全是裂紋。山谷兩邊的山壁被雷電劈得千瘡百孔,像一塊被蟲蛀了的木板。
賈富貴跟兩隻雷龍打了大半個時辰。靈力消耗了大半,胳膊上、腿上、背上,全是燒傷和擦傷。衣服爛了,頭髮焦了,臉上黑一塊紫一塊的,像個叫花子。但賈富貴沒倒下,還在打。擔山棍在手裏越來越重,不是棍子變重了,是賈富貴的力氣變小了。胳膊酸了,手腕腫了,虎口裂了,血順着棍身往下淌,滴在地上,被電弧蒸發了,留下一小團白氣。
兩隻雷龍終於散了。不是被賈富貴打散的,是時間到了,能量耗盡了。雷電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,飄散在空中,像螢火蟲一樣,好看得很。賈富貴喘着粗氣,拄着擔山棍,單膝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吸氣。空氣是熱的,燙嗓子。
賈富貴以爲天劫結束了。人仙天劫,兩道雷龍,差不多了吧?抬頭看天,裂縫還在。不但沒合攏,反而更大了。裂縫裏頭有什麼東西在蠕動,像一條巨大的蟲子,從裂縫的深處往外面爬。
第三道雷落下來了。不是雷龍,是一個人。
那個人從裂縫裏走出來,一步一步地走,踩在虛空中,腳下有金色的光芒。那個人穿着一身金甲,頭戴金盔,手持一柄雷電長劍,面容模糊,看不清五官,但賈富貴能感覺到那個人在看着自己。那種感覺,像是一隻螞蟻被一個人踩在腳下之前,人低頭看了螞蟻一眼。不是仇恨,不是憤怒,是漠然。天道的漠然。一隻螞蟻的生死,不值得天道產生任何情緒。
人形天劫。上一輩子,俞靜心渡陽神顯化期天劫的時候,碰到過這個人形天劫。那一次,人形天劫一劍劈碎了純溝劍,把俞靜心打成了重傷。這一輩子,賈富貴渡人仙天劫,又碰上了。賈富貴不知道自己哪裏特殊,值得天道派這種東西來對付。但賈富貴知道,今天過不去這一關,一切就結束了。
人形天劫舉起雷電長劍,一劍劈下。那一劍,沒有風聲,沒有雷聲,沒有任何聲音。天地間一片寂靜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賈富貴知道,這一劍,不是聲音消失了,是聲音太大了,大到耳朵聽不見。就像人站在瀑布底下,聽不見水聲,只能感覺到震動。賈富貴舉起擔山棍,迎了上去。
劍棍相撞。賈富貴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在翻湧,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,跳都跳不動。血從耳朵裏、鼻子裏、嘴裏湧了出來,不是流的,是噴的。賈富貴咬着牙,把全身的靈力都灌進了擔山棍。丹田裏的金色光霧瘋狂旋轉,那個小小的光點拼命地發光,像是在道:不能輸,不能輸,不能輸。
人形天劫的劍壓下來,擔山棍被壓得彎了。棍身上的山川河流紋樣猛地亮了起來,那些山在動,水在流,雲在飄。賈富貴聽到了一個聲音,不是從外面傳來的,是從棍子裏傳來的。是山的聲音,是水的聲音,是大地深處那種沉沉的、悶悶的、像鼓一樣的聲音。擔山棍在道:我幫你。
賈富貴感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棍子裏湧了出來,順着胳膊,湧遍全身。那不是賈富貴的靈力,是擔山棍儲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力量。那股力量跟人形天劫的雷電撞在一起,炸開了。炸開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,炸開的聲浪把方圓幾里的樹木全部推平,炸開的氣浪把俞靜心從大石頭後面掀了出來,滾了好幾圈才停下。
光芒散去之後,人形天劫不見了。天裂開了,從東到西,從南到北,整個天空像一塊被打碎了的玻璃,裂縫密得像蜘蛛網。金色的陽光從裂縫裏漏下來,一道一道的,照在山谷裏,照在賈富貴身上,照在擔山棍上。
賈富貴單膝跪在地上,渾身上下沒一處好的。衣服沒了,褲子只剩半截,光着膀子,身上全是血和泥。頭髮燒焦了大半,臉上全是黑灰,看不出原來的模樣。但賈富貴在笑。嘴角咧着,露出兩排白牙,笑得像個傻子。擔山棍戳在地上,棍身上的紋樣還在發光,一明一暗的,像是在喘氣。
俞靜心從遠處跑過來,跑到賈富貴面前,蹲下來,看着賈富貴那張黑乎乎的臉,看着賈富貴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想道什麼,嘴張了張,沒道出來。俞靜心伸出手,把賈富貴臉上的黑灰擦了擦,擦了半天沒擦乾淨,越擦越花。
俞靜心道:你過了?
賈富貴道:過了。
俞靜心道:人仙了?
賈富貴道:人仙了。
俞靜心不道話了,眼淚下來了。賈富貴伸手給俞靜心擦了擦眼淚,手上全是泥,擦了俞靜心一臉泥。
賈富貴在巖洞裏躺了三天。三天之後爬起來,感覺渾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力氣。丹田裏的金色光霧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金色的小人,坐在丹田中央,閉着眼睛,一動不動。那小人跟賈富貴長得一模一樣,巴掌大小,金光燦燦的,像是用金子鑄的。這就是元神。人仙的標誌。
有了元神,就能修煉術法了。賈富貴把當年離開虛衍門時溫園修塞的那些功法玉簡翻了出來,一塊一塊地擺在面前。地階下品的兩塊,玄階上品的五塊,還有幾塊是黃階的,不知道溫園修什麼時候塞進去的。賈富貴拿起一塊,看看,放下。又拿起一塊,看看,又放下。太多了,不知道該學哪個。有的功法是攻擊型的,有的功法是防禦型的,有的功法是輔助型的。賈富貴想要攻擊型的,但攻擊型的也有好幾種。火系的,冰系的,雷系的,風系的,金系的。各有各的好,各有各的不好。火系威力大,但消耗靈力多。雷系速度快,但不好控制。風系靈活,但殺傷力不夠。冰系介於中間,威力不錯,消耗適中,控制也好。
正猶豫着,丹田裏的金色紙頁亮了。不是以前那種柔和的亮,是猛地一閃,像有人在暗處打了個手電筒。蝌蚪文從紙頁上飛了出來,在賈富貴的腦子裏排成了一行字。只有兩個字:天冰。
賈富貴愣一下。天冰?翻了翻面前的玉簡,找到一塊標着“天冰術”的。玄階上品,不算高。賈富貴把神識探入玉簡,功法內容湧進腦海。天冰術,冰系術法,在對手頭頂凝聚一道冰錐,快速刺向對手。練到深處,可以同時凝聚數十道甚至數百道冰錐,猶如暴雨般攻擊對手。威力不俗,消耗不大,對於剛入人仙的修士來道,是一門非常實用的術法。
賈富貴不知道金色紙頁爲什麼選這個。但金色紙頁選的,肯定有道理。上一輩子,金色紙頁選了大衍仙訣,結果大衍仙訣從地階升級到了天階。這一輩子,金色紙頁選了天冰術,雖然只是玄階上品,但金色紙頁肯定會幫忙升級。賈富貴盤腿坐下,把天冰術的口訣在腦子裏過了一遍,然後開始修煉。
金色紙頁又開始幹活了。蝌蚪文從紙頁上飛出來,鑽進天冰術的口訣裏,把那些句子重新排列,添添補補,刪刪改改。跟上次升級大衍仙訣的時候一模一樣,只是這次速度快得多。
上次用了一個晚上,這次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。升級完成之後,賈富貴又把天冰術的口訣在腦子裏過了一遍,跟原來的對比了一下。玄階上品變成了地階中品。雖然不如大衍仙訣的天階上品,但對於一門術法來道,地階中品已經非常厲害了。
賈富貴睜開眼睛,伸出手,按照天冰術的口訣運轉靈力。靈力從丹田裏湧出來,順着經脈往上走,走到手掌,從指尖噴出去。在賈富貴頭頂三尺高的地方,空氣中出現了一團白霧。白霧快速凝聚,變成了一根冰錐。冰錐不大,一尺來長,手指粗細,晶瑩剔透的,在陽光下閃着光。
賈富貴一揮手,冰錐飛了出去,釘在十丈外的一塊石頭上。石頭被釘了一個小洞,不深,但很準。賈富貴不太滿意。威力太小了,釘塊石頭都釘不穿。金色紙頁又亮了,蝌蚪文在腦子裏排了一行字:練。
賈富貴明白了。金色紙頁只負責升級功法,不負責練功。功法再好,不練也是白搭。賈富貴開始了日復一日的練習。第一天,冰錐從一尺長變成了兩尺長。第二天,冰錐從兩尺長變成了三尺長。第三天,冰錐從一根變成了兩根。一個月後,冰錐從兩根變成了十根。半年後,冰錐從十根變成了一百根。
賈富貴站在山谷裏,一揮手,頭頂上憑空出現了一百根冰錐,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準備俯衝的鷹。再一揮手,一百根冰錐同時飛出,釘在對面的山壁上。山壁被釘得千瘡百孔,碎石嘩啦啦地往下掉。威力也比以前大了不少,一尺厚的石板,一根冰錐就能洞穿。
俞靜心站在旁邊看着,道:你這術法,跟下雨一樣。賈富貴道:就是下雨,冰雨。俞靜心道:能教我嗎?賈富貴道:你還沒到人仙,學不了。俞靜心道:我知道。等我到了人仙,你教我。賈富貴道:好。
賈富貴不知道的是,金色紙頁升級術法,消耗的資源遠比升級功法少得多。功法是一個人的根基,根基不牢,地動山搖。術法是根基上的枝葉,枝葉再好,也離不開根基。升級術法就像給樹修枝剪葉,修得再漂亮,也不費什麼力氣。升級功法就像給樹換土換盆,費時費力費材料。所以升級功法需要海量的天才地寶,升級術法不需要。金色紙頁自己就能搞定,頂多費點紙頁上的墨。
賈富貴把這些想明白之後,罵了自己一句。早知道這樣,當初在虛衍門的時候就應該多找幾門術法,讓金色紙頁一起升級了。但轉念一想,那時候還沒到人仙,升了級也學不了,學了也用不了,用不了也是白搭。現在到了人仙,再學不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