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九章 最後的準備

後半夜，營中漸漸靜了。

江硯獨自坐在帳中，就着一盞孤燈，把那支陪了他一路的禿筆，橫放在膝上。

他知道，明日那一筆，是他這一生的絕筆。而在落下那一筆之前，他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——

把他這一生的所悟、所歷、所愛，盡數收束，熔鑄成那一筆所需的，那一念。

—

他閉上眼。

那一幕一幕，像走馬燈一樣，在他眼前，緩緩流轉。

他想起了另一個世界。

那個厭惡寫作業、字跡潦草、被老師批一句“心不靜、手太野”的少年。那個平平無奇、卻骨子裏，藏着一股“不肯跪”的倔強的現代人。

那個在一個雷雨夜，稀裏糊塗，穿越到這方天地、落進沈家村那具將死少年身軀裏的——江硯。

—

他想起了這方天地裏的一切。

沈家村的柴房裏，他爲護一**命的糧、護一點不肯跪的骨氣，顫抖着，落下的第一筆。

清水鎮，他護下的第一鎮百姓。明州，他守住的本心。墨劫裏，他歷盡的生死。安遠城頭，他一筆一筆，燃盡自己護下的十萬口。雁門關下，他親手造起、又隔斷了兄弟生路的那道牆。

他想起了秦伯的麥餅，想起了那句“把人當人”。

想起了那個曾經嚇成啞巴、後來卻咧着嘴，喊他“先生早點回來”的孩子。

—

他想起了那些人。

羅十三，那個浪子回頭、用命還清孽債、死在他懷裏的兄弟。

蘇挽，那個從雁門刑場一路走來、把自己活成一把刀、又被他點醒、如今願與他生死並肩的女子。

王二、謝蘅、雲梔、韓崧、裴照……還有這滿營，把命和託付，都交到他這一筆上的將士。

他還想起了，那些他素未謀面、卻與他血脈相連的人。

那位二十年前，在北境風雪裏，爲護流民、燃盡自己的前代執筆者。那個瘦弱木訥、含恨而亡的沈家村少年——他續了那少年的命，也續了那一脈護生的傳承。

那些先人，一個又一個，握過這支筆，走上這條護生的路。有人善終，有人橫死。可他們那份“以筆護生”的心，卻像一盞燈，一代一代，傳了下來，最後，傳到了他江硯的手裏。

“你們沒走完的路。”江硯在心裏，對那些先人，無聲地說，“你們沒護完的人。”

“明日這一筆，我替你們，護了。”

—

想着想着，那顆被墨劫、被油盡燈枯、被失去兄弟的劇痛磨礪過的心，非但沒有亂，反而，一點一點，靜了下來。

澄澈，篤定，再無半分雜念。

—

他忽然，徹悟了。

當年在雁門養傷時，他悟透了“一筆定乾坤”的終極心法——求的不是力，是心；是把心練到純粹、無我、只爲護人。可那時，他離那一步，總還差着一點。

差的，是那份“無我”。

那時的他，心裏，裝着太多的牽掛。裝着蘇挽、裝着兄弟、裝着放不下的這一個個具體的人。這些牽掛，讓他做不到，像那個划着“家”字的孩子一般，純粹到，無我。

可今夜，他終於懂了。

—

那所謂的“無我”，從來不是要他，斬斷這一切牽掛、把心，修成一塊無情的頑石。

恰恰相反。

“無我”，是把這滿心的牽掛、滿心的愛，推到極致——推到，再不分你我。

—

他愛蘇挽，愛這些兄弟，愛這滿營的將士，愛那些他護過的、素不相識的百姓。

當這份愛，大到，把這天下所有的人，都裝了進去；當他護他們的心，純粹到，再沒有半分“我”的私念——

那一刻，他，和他們，和這天下的蒼生，就熔成了，一個。

那，就是“無我”。不是沒有“我”，而是，“我”，就是這天下所有該被護住的人。護他們，便是護“我”自己。

心，到了這一步，便再無窒礙。

—

江硯睜開眼。

那一刻，他分明感覺到，自己那快要燃盡的筆意，與那筆中沉睡了千百年的、歷代執筆者護生的意志——

在這一念“大愛無我”裏，轟然，共鳴了。

那筆裏的意志，彷彿在，認可他。彷彿在說：是了。你終於，懂了。你終於，把自己，寫成了，一個真正配得上這支筆的人。

一股溫潤而磅礴的力量，自那支禿筆裏，緩緩流淌出來，與他那澄澈的心念，交融、合一。

一筆定乾坤。

那扇他追尋了一路、始終只差臨門一腳的終極之門——在這決戰前夜、在這滿心的託付與大愛裏，終於，爲他，轟然洞開。

—

奇異的是，那門一開，江硯非但沒有覺得，自己離死更近了。

反而，他覺得，自己，從未像此刻這般，活得，通透、圓滿。

他低頭，看着膝上那支陪了他一路的禿筆。這支筆，還是那支禿筆。筆桿上，還留着他這些年，一筆一筆，磨出來的包漿。

可此刻，握着它，他卻覺得，它，和他的心，已經，再分不出彼此了。

心即是筆，筆即是心。心之所至，筆之所至。他這一生所悟的“心立則筆生”、所悟的“配得上這支筆”、所悟的“一筆定乾坤”——在這一刻，盡數，融爲了一體。

他知道，明日那一筆，他，能寫成了。

—

他站起身，走出營帳。

夜風微涼。天邊，已經透出了一絲，熹微的晨光。

遠處，衛崇那五十萬大軍的連營燈火，如同一片，擇人而噬的鬼火，正靜靜地，等待着天明。而更遠處，是那關內，他用命護着的、沉睡中的萬家燈火。

江硯握緊了手中那支筆。

—

他知道，天一亮，那場決定這亂世歸屬的終局之戰，就要打響。

他也知道，他這一筆落下，便是他，油盡燈枯之時。

可他的心裏，前所未有的，平靜，也前所未有的，充盈。

心、筆、人、蒼生。

這一夜，他把這一切，盡數熔於了一念。

那一筆的醞釀，已成。剩下的，只待天明——只待，他把這一生的所悟、所歷、所愛，連同這滿營的託付，盡數，傾注於那，驚天動地的，最後一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