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九章 一筆一畫的日子

江硯這一生，最廣爲人知的，是那一樁，驚天動地的偉業——一筆定乾坤。

天下人提起他，無不，是滿懷着敬畏與仰慕，說他曾以一支筆，定住了這傾覆的乾坤，護住了這滿目瘡痍的天下。

那一筆，是何等的，驚天動地，何等的，氣壯山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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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江硯自己，卻漸漸地，越來越少，去想起那一筆了。

如今的他，最愛做的事，是每天清晨，坐在院裏的書案前，鋪開一張紙，握着那一支早已歸於平和的禿筆，慢慢地，寫字。

他寫的，不再是那定乾坤的驚天之作。

他寫的，只是一些，最尋常不過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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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，他寫的，是給蘇挽的一封家常信箋。哪怕兩個人，就住在同一個屋檐下，他也愛，時不時地，給她寫上幾句。寫今日的天氣，寫院裏新開的花，寫他心裏的，那些說不出口的柔情。

有時，他寫的，是給學堂裏孩子們的蒙學課本。他一筆一畫，把那些做人的道理，寫成朗朗上口的句子，讓孩子們，能讀、能記、能懂。

有時，他寫的，只是一副，貼在自家門上的春聯。寫“平安”，寫“喜樂”，寫他對這一方小院、這一份尋常日子的，全部祝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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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日，蘇挽，端着一碗茶，走到書案邊，看着江硯，正一筆一畫，專心致志地，寫着什麼。

她湊近一看，原來，是他，在教小孫兒，寫他人生的第一個字。

那是一個“人”字。

江硯握着小孫兒的手，一撇，一捺，寫得，端端正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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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爺爺，”那小孫兒，奶聲奶氣地問，“娘說，您以前，會一種，很厲害的本事，能用一支筆，定住整個天下。是真的嗎？”

江硯，聞言，笑了。

他放下筆，把小孫兒，抱到膝上，望着窗外那，安寧的村莊，緩緩道：

“是真的。爺爺以前，確實，會那樣一種本事。”

“那一筆下去，能護住千軍萬馬，能護住滿城的百姓，能定住這天下的乾坤。那是，爺爺這一生，做過的，最驚天動地的一件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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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……”小孫兒，眼睛，亮晶晶地，“那一定，比寫這個「人」字，要威風多了吧？”

江硯，卻，緩緩地，搖了搖頭。

他望着膝上的小孫兒，望着身旁的蘇挽，望着這一方，充滿了尋常煙火氣的小院，那眼裏，是一片，歷盡千帆之後的，通透與溫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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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。”他一字一句，緩緩道，“爺爺這一生，定過那樣驚天動地的乾坤。可爺爺最珍惜的，從來，不是那一筆。”

“爺爺最珍惜的，是如今，能和你奶奶，能和你們，在這一方小院裏，一筆一畫，慢慢寫就的，這些，尋常的日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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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定乾坤的一筆，驚天動地，可它，只有一瞬。”

“而這一筆一畫的尋常日子，雖然，平平淡淡，卻能，一天一天，一年一年，長長久久地，寫下去。”

“孩子，你要記住。這世上，最了不起的，從來，不是那一瞬的，驚天動地。而是這日復一日的，細水長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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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小孫兒，似懂非懂地，眨着眼睛。

可蘇挽，卻在一旁，聽得，眼眶，微微發熱。

她懂江硯的意思。

那一筆定乾坤，是江硯，寫給這天下的，一篇，氣壯山河的，絕唱。而這一筆一畫的尋常日子，纔是江硯，寫給他自己、寫給他們這一家人的，一篇，最溫柔、也最綿長的，家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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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硯，重新，握起了小孫兒的手，一筆一畫，繼續，教他，寫那個“人”字。

陽光，透過窗欞，暖暖地，灑在那一老一小的身上。書案上，那個稚拙的“人”字，一撇一捺，雖還歪歪扭扭，卻，寫得，無比，鄭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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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，江硯忽然覺得，這教小孫兒，一筆一畫，寫字的尋常光景，比他這一生，做過的，任何一件，驚天動地的大事，都要，來得，珍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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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日起，那個關於“定乾坤”的故事，便在江硯的小孫兒心裏，紮下了根。

只是小孩子記住的，從來不是那驚天動地的一筆有多威風，而是爺爺說過的那句話——最了不起的，不是那一瞬的驚天動地，而是這日復一日的細水長流。

後來那孩子長大了，也像他的爺爺一樣，成了一個踏實肯幹、於人於世都極有擔當的人。他這一生，沒有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，卻把身邊的每一件小事、每一個人，都護得妥妥帖帖。有人問他緣由，他便笑着說，這是他爺爺，一筆一畫，教給他的道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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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年那一筆定乾坤，定的，是這天下的太平。

而如今，這一筆一畫的日子，寫的，是他餘生全部的圓滿與安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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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人只記得他那一筆定乾坤的驚天偉業，只把他當作一個高高在上、遙不可及的傳奇。可只有江硯自己知道，那驚天動地的一筆，不過是他這一生裏，短短的一瞬。

他這一生真正的分量，從來不在那一瞬的輝煌裏，而在這歸隱之後、日復一日的尋常光陰裏——在他給蘇挽寫的每一封家常信箋裏，在他教孩子們寫的每一個端正的字裏，在他陪着老伴看過的每一個平淡的黃昏裏。

那一筆定乾坤，成全了這天下。而這一筆一畫的尋常日子，成全了他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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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道理，江硯用了大半生才悟透。年輕時的他，曾以爲力量越大越好，功業越驚天動地越好；直到走過了那整整一個亂世，直到親手定過了乾坤、也親手放下了乾坤，他才終於明白：一個人一生的圓滿，從來不在於他曾攀上過多高的頂峯，而在於他最終，能不能安安穩穩地，回到平地上，把那些最尋常的日子，一天一天，認認真真地過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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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筆定乾坤，是他的功業。

一筆一畫的尋常日子，纔是他的，人生。

而他這一生最大的幸運，便是在寫完了那一篇氣壯山河的絕唱之後，還能有幸，安安穩穩地，把這一篇溫柔綿長的家書，一筆一畫，慢慢地，寫到終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