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八章 歲歲年年

日子，就像青溪村口那條溪水，靜靜地、不緊不慢地，向前流淌着。

一年，又一年。

—

江硯與蘇挽，在這青溪村裏，安安穩穩地，過着他們的日子。

他們的身邊，也漸漸地，熱鬧了起來。

—

婚後不久，蘇挽，便爲江硯，生下了一兒一女。

那兩個孩子，一個像江硯，性子沉靜，愛讀書；一個像蘇挽，性子颯爽，愛舞劍。他們在這青溪村的青山綠水間，無憂無慮地，一天天長大。

江硯，把他畢生的學問，都教給了他們。他教他們讀書寫字，教他們明辨是非，也教他們，那“護生”二字的道理。他要讓自己的孩子，也長成，一個個，堂堂正正、心懷慈悲的人。

蘇挽，則把她那一身的武藝，傳給了孩子。她要讓自己的孩子，不但心正，也能，有護住那份“正”的力氣。

—

看着那一雙兒女，一天天長大、一天天懂事，江硯與蘇挽的心裏，是說不出的滿足。

他們這一生，見過了太多的生離死別。他們曾以爲，自己這樣的人，是沒有資格，擁有這樣，尋常的天倫之樂的。

而如今，他們卻能，安安穩穩地，看着自己的孩子，在這太平的人間，健康地長大。這，便是命運，對他們這一路苦難，最好的補償。

—

除了自己的兒女，江硯學堂裏的那些學生，也一茬一茬地，長大了。

那些當年，握筆都握不穩的孩童，如今，有的，考取了功名，做了官；有的，成了鄉里，德高望重的讀書人；有的，雖只是尋常的農人，卻也，把江硯教的那份端正與善良，用在了，爲人處世的方方面面。

每逢年節，那些早已長大成人的學生，都會回到青溪村，來看望他們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先生。

那小小的院落裏，便時常擠滿了人，熱鬧得像過年一般。

—

再後來，江硯的兒女也各自長大、成家，爲他添了幾個活潑可愛的孫兒孫女。

那些小傢伙，一個個都愛纏着他們的爺爺。每當江硯坐在院裏的果樹下讀書，那幾個小娃娃便圍坐在他的膝邊，聽他講那些遙遠的故事——講那亂世裏的英雄，講那護生的道理，也講那一支曾經定過乾坤、如今卻只用來教他們寫字的禿筆。

那些故事，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，可他們那一雙雙清澈的眼睛裏，卻總是閃爍着，嚮往與崇敬的光。江硯知道，那一顆顆名爲善良、名爲端正的種子，正隨着這些故事，悄悄地，落進了這些孩子的心田。

含飴弄孫，兒孫繞膝。這是江硯年輕時在那屍山血海裏，想都不敢想的光景。而如今，它卻成了他晚年最尋常、也最溫暖的日常。

—

光陰，就這樣，在這一片，安寧與熱鬧裏，緩緩地，流轉着。

江硯與蘇挽，也在這歲歲年年的尋常日子裏，慢慢地，白了頭，彎了腰。

可他們的感情，卻像那窖藏的老酒，愈是經年，愈是醇厚。

—

他們會在春天，一起，去後山，看那漫山的桃花。會在夏夜，一起，坐在院裏，搖着蒲扇，數着星星。會在秋天，一起，收着那滿院的果實。會在冬日，一起，圍着炭火，說着那些，說了一輩子，也說不完的體己話。

他們會爲一頓飯的鹹淡，拌兩句無關痛癢的嘴。會爲一件小事，相視一笑。會在對方老得走不動路時，互相，攙扶着，慢慢地，走過那，屋後的小徑。

—

那樣的日子，沒有什麼，驚天動地的大事。

它平淡得，像一杯白水。可就是這樣一杯白水般的日子，卻讓江硯與蘇挽，覺得，無比的甘甜。

因爲他們知道，能這樣，白首相守、兒孫繞膝、看着這天下太平、歲月安寧地，過完這一生——這，便是，人世間，最大的，福氣。

—

村裏的人，都羨慕這一對老夫妻。

他們說，從沒見過，哪一對夫妻，能像江先生和他的夫人這樣，恩愛了一輩子，相守了一輩子，到老了，還能，手牽着手，一起，在夕陽下，散步。

—

有一回，一個年輕的後生，好奇地，問江硯：“先生，您和師孃，這一輩子，是怎麼，做到這樣恩愛的？”

江硯，望着，不遠處，正在侍弄花草的蘇挽，那眼裏，滿是溫柔，緩緩道：

“哪有什麼訣竅。不過是，一起，走過了，最難的那段路。”

“從前，我們，一起，扛過刀、並過肩，一起，從那屍山血海裏，活了下來。這世上，再沒有，什麼樣的風雨，是我們，一起，扛不過去的了。”

“所以，往後這些，尋常的日子，無論，是甜，是苦，我們，都願意，一起，好好地，過下去。這，便夠了。”

—

那後生，似懂非懂地，點了點頭。

而江硯，望着，那滿院的、歲月靜好的光景，心裏，一片安寧。

歲歲年年，年年歲歲。

這平淡而綿長的尋常歲月，便是他與蘇挽歷盡了千帆之後，所收穫的、最長久也最踏實的幸福。

—

有時，夜深人靜，江硯與蘇挽會並肩坐在院中，回望這一生。

他們會想起那些一同走過的崢嶸歲月，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故人，也想起這來之不易的、如今這樣安寧的晚年。每每這時，兩個人都會久久地沉默，然後相視一笑，把手，握得更緊一些。

他們都明白，能活到今天，能這樣白首相守地走到人生的盡頭，是何等的幸運。這世上，有太多的人，倒在了那亂世的半路上，永遠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陽。而他們，卻替那些人，也替他們自己，好好地，把這太平的日子，一年一年地過了下來。

歲歲年年花相似，年年歲歲人相守。對江硯與蘇挽而言，這便是他們拿半生的血淚去換、也終於換來了的，最圓滿的結局。

窗外，青溪村的溪水依舊靜靜地流着，一如它千百年來的模樣。而溪水邊這一方小小的院落裏，一對歷盡了千帆的白髮夫妻，正把往後的每一個尋常日子，都過成了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