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六章 善惡有記

謝蘅當年主持修成的那一部亂世史，如今，早已傳遍了天下。

那一部史冊裏，一筆一筆，工工整整地，記着這一場大亂裏的，善與惡、是與非、忠與奸。

而這，正應了那一句古話——善惡有記，是非有公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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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史冊之上，記着衛崇的惡。

記着他如何通敵賣國，如何構陷忠良，如何爲了那一把龍椅，屠戮了多少無辜的百姓。他的名字，被永遠地，釘在了那史冊的恥辱柱上。千百年後，只要有人翻開那一頁，便會知道，曾有這樣一個梟雄，因貪戀權柄，而遺臭萬年。

那史冊之上，也記着墨淵的惡。

記着他如何以那噬墨的邪術，爲禍天下；如何貪求那定乾坤的偉力，最終，反被那偉力，反噬吞沒。他的下場，成了後世，一個關於“貪妄自毀”的、最深刻的警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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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那史冊之上，更記着無數忠良的冤與雪。

它記着蘇靖將軍戍守北境十九年的忠，記着蘇家滿門被構陷的冤，也記着那一樁沉冤，如何在多年之後，終於得以昭雪。它記着那些爲了護住這天下，而含冤而死、又終得平反的清正之臣。

後人讀到這些，無不爲那些忠魂的遭遇，扼腕嘆息，也無不爲那遲來的公道，感到欣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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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史冊之上，還記着一個人。

羅十三。

關於他，那史冊沒有一味地褒，也沒有一味地貶。它如實地記着，他曾經的背叛與過錯，也如實地記着，他最終用一條命，堵住雁門缺口、救下滿城百姓的、壯烈的救贖。

那寥寥數語，還原了一個真實的、有血有肉的人。它告訴後人：一個人，縱然跌倒過，只要肯回頭、肯用命去彌補，那他，便依然，值得被這世道，記住他的那一份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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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硯曾特意，去讀過那一部史冊。

讀到衛崇、墨淵的伏法，他想起了那些死在他們手裏的、無數的無辜百姓，心裏，是一片沉甸甸的凝重。讀到蘇家的昭雪，他望向身旁的蘇挽，心裏，是深深的欣慰。讀到羅十三的過與贖，他更是，久久，不能平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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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善惡有記。”江硯，合上那史冊，輕聲，嘆道。

他知道，這一部史冊，最大的意義，不在於，記錄了多少的往事，而在於，它，替這天下，立下了一杆，公道的秤。

它讓作惡的人，知道，縱然，能逃過一時的懲罰，也逃不過，那千百年後的，史筆如刀。它讓行善的人，知道，縱然，一時，蒙受了冤屈，那份善與忠，也終有一天，會被這世道，還以公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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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善有善報，惡有惡報。”江硯，望着窗外的青山，緩緩道，“這句話，聽起來，像是一句，勸人向善的空話。”

“可有了這一部史冊，它，便，不再是空話了。”

“它成了，一條，刻在史冊上、也刻在人心裏的，鐵律。它讓這天下的人，都願意，去相信——這世上，是有公道的。作了惡，終究，要償還；行了善，終究，會有迴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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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挽，望着那一部史冊，也，深有感觸。

她這一生，最大的執念，便是，爲父兄昭雪。而如今，父兄的忠與冤，都，清清白白地，寫進了這一部史冊，傳於後世。她心裏，那最後一塊，壓了半生的石頭，也，終於，落了地。

“爹，哥。”她在心裏，輕聲地，念着，“你們的忠，你們的冤，這天下，都，記住了。”

“你們，可以，永遠地，安息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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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部史冊，一杆公道的秤。

它稱量着這一場大亂裏的，每一份善，每一份惡。它讓那作惡者，永世，受人唾棄，讓那行善者，永遠，被人銘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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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部史冊修成之後，謝蘅還做了一件事。

她命人將那史冊裏最緊要的幾段，抄錄下來，刻成石碑，立在了天下各處的通衢要道旁。她要讓那些不識字的尋常百姓，也能聽人念一念、講一講，讓這善惡忠奸的故事，不只留在廟堂的典籍裏，更傳進鄉野的談資中。

於是，在那之後，天下的市井鄉談裏，便漸漸多了這樣一些故事。老人們坐在村口的老樹下，一邊搖着蒲扇，一邊給孩子們講：講那貪戀權柄、遺臭萬年的衛崇，講那貪妄自毀、身死術滅的墨淵，講那含冤十九年、終得昭雪的蘇靖將軍，也講那跌倒過、又用命重新站起來的羅十三。

孩子們聽着那些故事，一個個瞪大了眼睛。他們或許還聽不太懂那些大道理，可那“善有善報、惡有惡報”的種子，卻就這樣，隨着一個個故事，悄悄落進了他們幼小的心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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善惡有記，是非有公道。

這，是謝蘅用她的一支史筆，爲這天下立下的規矩。也是這天下歷盡了那一場大亂之後，終於重新尋回的、最珍貴的東西——那便是，對善的信仰，和對公道的敬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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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硯常想，一個亂世之所以爲亂世，最可怕的，其實並不是那刀兵四起、餓殍遍野的慘狀，而是人心的崩壞。當作惡的人可以逍遙法外、行善的人反倒含冤而死，當善惡不分、公道不彰，人們便漸漸不再相信善、不再敬畏惡，於是人人都想着趁亂去搶、去奪、去踐踏別人，那這天下，纔算是真正地，爛到了根子裏。

而謝蘅修的這一部史，做的，正是把那崩壞的人心，一寸一寸重新扶正的事。它告訴這天下的每一個人：善，終會有善報；惡，終會有惡報；縱然遲一些，縱然要等上千百年，那杆公道的秤，也絕不會偏。

有了這一份信念，人心便有了敬畏，行事便有了底線。這，纔是比任何刀兵、任何律法，都更能長久守護這天下太平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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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要這一份信仰與敬畏還在，那麼這天下的太平，便永遠有根可扎。

而這，也正是江硯，寧願歸隱山林、也要拒絕那把龍椅的深意所在——他要的，從來不是讓人畏懼的權柄，而是讓人敬畏的公道。有了這一杆公道的秤，縱然沒有了他，這天下，也一樣能夠，長治久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