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一章 餘燼未冷

雁門關外那場決戰，雖已塵埃落定，可這綿延了多年的亂世，卻並沒有因爲那一個“定”字，就一夜之間海晏河清。

一場大火，縱然撲滅了主焰，那滿地的餘燼，卻還未曾冷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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衛崇，是擒住了，如今正關押在中州的大牢裏，只等天下稍安，便押上公審的堂。

可那盤踞了多年的衛氏一黨，那被衛崇的暴政喂大的爪牙，卻絕不是一朝一夕能肅清乾淨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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決戰潰敗之後，衛崇的餘黨四散奔逃。

有幾個罪大惡極、雙手沾滿了鮮血的，趁着那天下新舊交替的混亂，逃出了雁門，藏進了那深山老林、荒村野鎮，做起了佔山爲王的亂兵、盤踞一方的悍匪。

他們不甘心就此退出這權勢的舞臺。他們還妄想着藉着衛氏那尚未散盡的餘威，再掀起一場風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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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那退回了極北的北狄——

赫蘭雖元氣大傷，暫時不敢再叩關。可那草原上的狼，從來不會真正饜足。邊關的防務一日不重新穩固，那虎視眈眈的外患，便一日不能真正放下。

飽經戰火的邊民，那殘破的家園、那荒蕪的田地，都還等着去撫、去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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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於那天下的腹地——

連年的戰亂，早已把這中原攪得支離破碎。

流民還在返鄉的路上苦苦跋涉；荒廢的農田還等着重新墾複；那傾覆了的舊秩序，那新立的規矩、章程，還只是一個脆弱的雛形，稍有不慎，那蟄伏的權欲之惡，便會捲土重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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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日，雁門的議事堂裏，衆人又聚在了一處。

只是，這一回，那議事的氣氛，沒有半分大勝之後的輕鬆，反倒是一片凝重。

“諸位。”裴照率先開口，“衛崇雖已擒獲，可這亂世的尾，還長着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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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衛崇的餘黨，還有幾股藏在暗處，爲禍一方。這是心腹之患，不除不安。”

“邊關的防務，還得儘快重整。北狄雖退，卻未傷及根本，我們得防着他們捲土重來。”

“天下的流民，還沒安置完。荒廢的田地，還沒墾複。這是安民的根本，一日也耽擱不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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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還有那新立的秩序。”謝蘅接口道，“如今不過是一個草創的架子。那約束權柄、監察官吏、撫卹流民、輕徭薄賦的一樁樁規矩，都還得一條一條去釐定、去推行。”

“稍有行差踏錯，或是被那別有用心之人鑽了空子——這來之不易的太平，便會再生波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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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中衆人，聽着那一樁樁、一件件尚未了結的難事，無不眉頭緊鎖。

有人本以爲，仗一打完，就能刀槍入庫、馬放南山，好好歇一歇了。可聽裴照這麼一條一條數下來，才驚覺那勝利之後的擔子，竟比打仗時還要重、還要雜。

打仗，好歹只有一個明晃晃的敵人。可這收尾的活兒，卻是千頭萬緒，件件都要人耐着性子，一點一點去磨。急不得，也躲不得。

原來，這亂世被平定，從來不是一戰功成、便可高枕無憂的事。

那贏下的一場大戰，不過是掀翻了那壓在天下人頭上的最大的一塊巨石。而那巨石之下，那盤根錯節的頑疾、那百廢待興的殘局——纔是真正需要他們用更多的耐心，去一點一點收拾的硬骨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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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生，您怎麼看？”衆人的目光，望向了那靠坐在主位軟榻上的江硯。

江硯自那日雁門城頭看過天下之後，身子雖還虛弱，卻已能與衆人一同議事了。

只是，他那一頭因油盡燈枯而愈發霜白的頭髮，那蒼白、清瘦的臉，無不昭示着那燃盡一切的代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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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裴大人說的是。”江硯緩緩開口，聲音雖虛弱，卻清明，“這亂世，就像一場纏綿日久的大病。”

“那決戰，不過是退了那最兇險的高熱。可那病根、那虛弱、那尚未痊癒的身子——還得靠我們一副藥一副藥地慢慢去調理。”

“急不得。也松不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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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這身子，眼下是幫不上什麼大忙了。”江硯自嘲地笑了笑，隨即卻又正色道，“可這收尾的擔子，諸位肩上，還重着呢。”

“餘黨要緝；邊關要安；流民要歸；秩序要立。”

“這一樁樁、一件件，都是硬仗。這亂世的尾，我們得一寸一寸把它收乾淨。”

“不能讓那用無數條命換來的太平——毀在這收尾的鬆懈裏。”

“羅十三，那些死在這亂世裏的弟兄——他們用命替我們掀翻了那塊巨石。”江硯一字一句，聲音雖虛弱，卻字字鄭重，“剩下的這些收尾的苦活、累活，就該由我們這些還活着的人，替他們一件一件做完。”

“這纔對得起他們那一條條沒能看到太平的命。”

衆人聞言，無不動容，那眼裏那因繁難而生的幾分畏難，也被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取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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衆人肅然應諾。

一場圍繞着肅清餘孽、安定邊關、安置流民、釐定新制的收尾大戰，就此緊鑼密鼓地展開。

那看似已然落幕的亂世，那尚未冷透的餘燼——

還需要江硯，和他那一群並肩的人，用更多的心血，去一點一點徹底撲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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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，春光正好。

可那春光之下，那尚未收拾乾淨的亂世殘局，那尚未肅清的衛氏餘孽——

卻像那草木深處未冷的餘燼，提醒着這議事堂裏每一個人：

這通向太平的路，還沒有走完。

那真正海晏河清的天下，還在這一樁樁收尾的硬仗之後。

好在，經過這幾年的血火，這一群人早已被磨得比鐵還硬。他們知道，越是到了這最後的關頭，越不能鬆勁。那些死去的弟兄，用命把他們送到了這一步，他們絕不能，在最後一程上，讓這來之不易的太平，從手裏溜走。

苦活也好，累活也罷，他們一件一件，都認了。因爲他們比誰都清楚，這最後一段路走穩了，那千千萬萬個逝去的人，纔算真正沒有白死；那用無數條命換來的太平，纔算真正立住了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