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二章 身退

江硯要功成身退、歸隱濟世的心思，一經說出，便在朝野上下，激起了一片，挽留之聲。

“先生萬萬不可啊！”

“這天下，新定，正是，離不開先生的時候。先生這一走，我等，可如何是好？”

—

面對衆人的挽留，江硯，只是，平靜地，搖了搖頭。

“諸位的心意，我領了。”他一字一句，“可我這一走，恰恰，是因爲，這天下，已經，離得開我了。”

—

這一句話，衆人，都沒有聽懂。

江硯便，緩緩地，解釋了下去。

“你們還記得，我當初，爲什麼，不肯做那皇帝嗎？”

“因爲，我說過，靠一個英雄去護的太平，是靠不住的。今日，有我江硯，明日呢？我總有，老去、死去的一天。”

“所以，我拼了命，立下這一部新制。爲的，就是讓這天下的太平，不必再，繫於我一人之身。”

—

“如今，新制已成，天下已安。這議政之堂，能自己，決斷政務；這滿朝的賢才，能自己，護佑蒼生。就算，沒有了我江硯，這天下，也能，好好地，運轉下去。”

“這，不正是，我一直，想要看到的嗎？”

江硯望着滿堂的衆人，那眼裏，是一片，功德圓滿的澄澈。

“這天下，已經，不需要，一個，站在最高處的英雄了。它需要的，是一套，能自己運轉的規矩，和，千千萬萬，肯用心去守護它的，尋常人。”

“我若還賴在這裏，佔着那，最高的位子，不肯走——那我，和那些，把天下當成私產、戀棧權位的人，又有什麼分別？”

—

“我這一走，不是，拋下這天下不管。”

“恰恰相反。是我，對這天下，最大的，信任。”

“我信，這天下人，能自己，把日子，越過越好。我信，這新制、這人心，能守住，這來之不易的太平。”

“我把這天下，交還給你們，交還給，這天下所有的人。這，纔是，我爲它，能做的，最後一件，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。”

—

那一番話，讓滿堂的挽留聲，漸漸地，靜了下去。

衆人望着江硯，那眼裏的不捨，一點一點，化成了，深深的，敬服。

他們終於，懂了。江硯的這一退，不是，功成後的退縮，而是，他那“還天下於天下”的立意，最後、也最圓滿的，一筆。

他用一生，教會了這天下，該如何，自己，站起來。如今，他放開了手，正是，因爲，這天下，已經，能自己，穩穩地，走了。

—

而在這功成身退的時候，還有一個人，也回來了。

蘇挽。

—

這幾年，她在北境，殫精竭慮，早已把那一片邊關，治理得，固若金湯、安寧富足。她一手帶出的邊軍，能獨當一面；她一手促成的互市，已根深蒂固。

那一片，曾讓她父親，操勞了十九年、也牽掛了十九年的邊關，如今，終於，不再需要，一個姓蘇的人，時時守着了。

於是，她把邊關的重任，鄭重地，交託給了，一位，她信得過的將領。然後，她卸下戰甲，快馬加鞭，回到了江硯的身邊。

—

“我回來了。”蘇挽風塵僕僕，站在江硯面前，那眼裏，是，卸下了千斤重擔的，輕鬆，與，近鄉情怯的，溫柔。

“我答應過你的。等這天下，再沒了烽煙，我便回來，陪你，把往後的日子，慢慢過。”

“如今，邊關安寧，天下太平。我這個，守邊的將軍，也該，功成身退了。”

—

江硯望着她，那心裏，一片，失而復得的，溫熱。

這幾年，他護天下，她守邊關，聚少離多。他們各自，把該擔的擔子，擔完了；各自，把該盡的責任，盡到了。

如今，終於，到了，他們，可以卸下一切、只爲彼此，好好活着的時候了。

“好。”江硯握住她的手，重重地，點了點頭，那聲音，有些發顫，“我們，回家。”

—

其實，要江硯徹底放下這天下，又何嘗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這天下，是他一筆一筆、一寸一寸從深淵裏拼回來的。這裏的每一座城、每一片田、每一個重新露出笑臉的百姓，都浸着他的心血。要他就這樣轉身離去，說不牽掛，那是假的。

可他更明白一個道理：真正的愛護，不是把它緊緊攥在手裏，而是敢於在它能夠獨立的時候，坦然地鬆開手。就像父母愛護孩子，護得再周全，也總有一天，要放手讓他自己去走路。他若一直抱着這天下不肯撒手，這天下，便永遠學不會自己站立。

想通了這一層，那最後一絲牽掛，也就放下了。

—

蘇挽懂他的這一份不捨，也懂他的這一份決絕。她沒有多勸，只是靜靜地走過來，握住了他的手。有些路，註定要兩個人一起走。往後這最後的、也是最長的一段路，她願意陪着他，一步一步，慢慢走到頭。

—

那一日，江硯與蘇挽，正式，辭別了朝堂。

他們沒有帶走，一分一毫的，金銀財寶，也沒有帶走，一官一職的，權柄虛名。

他們帶走的，只有，彼此。

以及，一身，終於可以，卸下的，輕鬆。和，滿心，對那，即將到來的，尋常歲月的，期盼。

—

走出那朝堂大門的時候，江硯回頭望了一眼。

那高高的殿宇、那威嚴的丹墀，是無數人窮盡一生、爭得頭破血流也想踏進來的地方。可他，卻毫不留戀地轉身走了出去。

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，在沈家村那間四處漏風的柴房裏，那個衣不蔽體、食不果腹的少年，做夢也想不到，自己有朝一日，能站到這天下的最高處。而更想不到的是，站上去之後，他竟還能這樣坦然地，再走下來。

從這最高處走下來的每一步，他都走得心安理得。

功成，身退。

從此，這天下的風雲，與他們，再無干系。往後的漫長歲月，只餘，一對歷盡了千帆的，眷侶，和，他們，要攜手，慢慢走下去的，人間煙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