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五章 何以爲定

亂世平定，江硯那“一筆定乾坤”的傳說，也隨着那說書人的口，傳遍了天下。

那驚天動地的一筆——護住了滿城的生民，擋住了南下的鐵騎，感召了負隅的殘軍——早已被天下人傳得神乎其神。

在天下人的口中，江硯就是那憑一己之力、一支神筆，定了這亂世乾坤的天神下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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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日，幾個慕名而來的後生，圍在江硯養病的小院外，怯生生地向那被人扶着曬太陽的執筆者請教。

“江先生。”一個讀過幾年書的年輕士子，恭敬地問道，“晚輩有一事不解。”

“這綿延了多年的亂世，究竟是如何被「定」下來的？”

“天下人都說，是先生那驚天動地的一筆定了乾坤。可晚輩總覺得，一場攪動了天下的大亂，僅憑一人、一筆便能平定——這其中，怕是另有深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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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硯靠坐在那暖融融的春陽裏，聽着那年輕士子的問，那蒼白的臉上，緩緩露出一絲欣慰的笑。

“你能這麼問，說明你沒被那說書人的神話蒙了眼。”他緩緩道，“好。”

“那我就告訴你，這亂世究竟是被誰「定」下來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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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下人都說，是我那一筆定了乾坤。”江硯一字一句，那虛弱的聲音裏，透着一股無比鄭重的清明。

“可我今天要告訴你——”

“定這乾坤的，從來就不是我那一筆。”

那年輕士子和圍攏的後生們，都怔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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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一筆，看着是我寫下的。”江硯緩緩道，“可那一筆的墨，從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血與壽。”

“那裏頭，有羅十三。那個浪子回頭、用命替我堵住雁門缺口的兄弟。若沒有他用命替我擋下那萬千刀鋒——我那一筆，根本來不及寫。”

“那裏頭，有蘇挽。有那替我衝陣、替我擋刀的蘇家舊部。若沒有他們用命替我撐住那方寸之地——我那一筆，根本落不下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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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裏頭，有云梔。有那散盡家財、發動暗樁替我斷敵糧道的雲記死士。”

“有謝蘅。有那冒着滅族之險，送出密檔、瓦解軍心的反正之人。”

“那裏頭，還有——那清水鎮幾百個冤死的鄉親。那永寧城滿城的白骨。那雁門關下漫山的忠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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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還有那滿城的百姓。”江硯望着那後生們，一字一句，“那把最後一口糧送給我們的母子。那斷了腿、卻走三百里只爲給護民旗做點事的老漢。那在義學裏一遍一遍寫着「家」字的啞孩子。”

“那天下千千萬萬，不肯向那喫人的暴政低頭、渴望着能活得像個人的——每一顆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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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那一筆的墨，是他們所有人的血淚、意志、與心願。”江硯一字一句，聲音微微發顫。

“我不過是那一支筆。是替他們把那萬千不肯認命的心願，凝於筆端、落於紙上的那一個執筆的人。”

“定這乾坤的，不是我江硯。”

“是他們。是那千千萬萬不肯認命、肯爲彼此拼命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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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輕士子和圍攏的後生們，聽着江硯的話，那一張張臉上，都露出了震撼與動容。

他們本以爲，那定乾坤的，是一個憑一己之力翻雲覆雨的蓋世英雄。

可江硯卻告訴他們——那定乾坤的，是千千萬萬個平凡、而不肯認命的普通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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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那年輕士子喃喃，“這天下的乾坤，從來不是靠某一個英雄，就能定下來的？”

“對。”江硯緩緩點頭，“一個英雄，縱有通天的本事，也定不住這乾坤。”

“真正能定住這乾坤的，是人心。是這天下千千萬萬人的心。”

“他們若肯團結起來、肯爲彼此拼命、肯不向那喫人的暴虐低頭——那，便是再大的亂世、再狠的暴君，也定不住他們。”

“他們若一盤散沙、任人宰割、只求自保——那，便是有一百個我這樣的執筆者，也定不住那亂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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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。”江硯望着那後生們，那虛弱的眼裏燃起一片鄭重的光。

“別把定乾坤的希望，寄託在某一個英雄、或某一支神筆上。”

“這天下的太平，從來不是靠一個救世主賜下來的。”

“是靠你、靠我、靠這天下每一個不肯認命的普通人，一起用自己的雙手，去守、去護、去拼出來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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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番話落下，那小院內外，一片靜謐。

那年輕士子和後生們，望着江硯，那望着那一支筆的眼神里，那曾經只有盲目崇拜的神情，此刻一點一點被一種更深沉、也更堅定的東西取代了。

那是一種恍然大悟。也是一種被喚醒的、屬於他們每一個人自己的擔當。

那年輕士子忽然明白，先生這一番話，不是自謙，更不是故弄玄虛。他是真的怕——怕天下人把太平的指望，都押在一個“救世英雄”身上。因爲一旦那英雄倒了、或是變了心，這天下，便又要塌了。

先生要的，是讓每一個普通人都明白：這太平，有你的一份，也要靠你去守。唯有如此，這太平，纔是拆不散、打不垮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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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定乾坤者，非一人之力。”那年輕士子喃喃，像是記住了一個將影響他一生的道理，“是衆生之心。”

“對。”江硯欣慰地笑了。

他知道，他把這個最要緊的道理，種進了這些年輕人的心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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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這個道理，也正是江硯爲這新生的天下謀劃的那最深遠一步的根基。

既然定這乾坤的是天下人。那這乾坤、這天下——理當還給天下人。

那新朝該如何立？那天下該交給誰？

一個關乎這天下長治久安的宏圖，那“把天下還給天下人”的立命大計，已經在江硯心裏醞釀成熟。

只待一個時機，向這天下鄭重道出。

那通向長治久安的立命之路，那“定乾坤”真義之下的第二重大計——即將在那下一段故事裏，緩緩展開。

而這一切的根，都落在那年輕士子記住的那八個字上：定乾坤者，非一人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