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六章 謝蘅修史

立命的新制剛剛鋪下，謝蘅便着手去做她那一樁醞釀已久的大事。

修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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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中州擇了一處清靜的院落，掛起了“史館”的匾額。而後遍尋天下，把那些劫後餘生的老臣、宿儒，乃至親歷過這場大亂的尋常百姓，一一請了來，讓他們把自己所見所聞的樁樁件件，都口述出來，一字一句地記錄在案。

她要修的，不是帝王將相的豐功偉業。而是這一場傾覆了天下、又重生了天下的大亂，最真實、也最完整的模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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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人都覺得，謝蘅做這件事，最是合適，卻也最是艱難。

合適，是因爲她曾是衛氏的人。這場大亂裏的許多隱祕、許多罪證，唯有身在其中的她，才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
艱難，也正因爲她曾是衛氏的人。她這一支筆落下去，要寫的第一樁大惡便是衛崇，而衛崇，是她的血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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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謝蘅，沒有半分迴避。

她提起筆，將衛崇通敵、篡國、屠戮忠良的樁樁罪行，一條一條，都如實地寫進了史冊。她沒有因爲那是自己的血親，就替他遮掩半分；也沒有因爲自己曾附從其間，就把那一段不堪的過往，輕輕抹去。

“史筆若爲親者諱、爲己者飾，那便一文不值了。”她對身旁的助手淡淡地說，“我修這一部史，不是爲了替誰揚名，也不是爲了替誰遮醜。是爲了讓後人，看清這亂世，究竟是怎麼來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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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完了惡人，她便開始寫那些蒙冤的忠良。

她翻遍卷宗，尋訪舊人，爲那一樁樁被權臣構陷的冤案，一一翻案、正名。

而在這些冤案裏，頭一樁、也是最重的一樁，便是蘇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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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日，謝蘅親自捧着剛剛修成的《蘇氏列傳》，來到了江硯與蘇挽的院中。

她把那一卷傳記，鄭重地交到了蘇挽手裏。

蘇挽一頁一頁地翻着。那上面寫着她的父親蘇靖，如何戍守北境十九年，如何一次次擋下外族的鐵騎，護住了身後千萬的生民；寫着他如何因爲不肯附逆，被衛崇構陷通敵，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；也寫着他直到臨死，都不曾低下的那一根忠臣的脊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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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挽讀着讀着，那一雙在沙場上從不曾輕易落淚的眼，一顆一顆的淚，砸落在了紙上。

這麼多年了。她的父兄揹着“通敵”的罵名含冤而死，她拼殺半生，爲的就是有朝一日，能讓父兄的冤屈昭雪於天下。

如今，這一卷薄薄的傳記，把這一切，都堂堂正正地還給了他們。

“謝謝你。”蘇挽哽咽着，對謝蘅深深一福，“我父兄在天之靈，若知道有今日，也能瞑目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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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蘅扶起她，眼眶也紅了。

“該謝的是蘇老將軍。”她輕聲道，“是他們那樣的人，用命撐起了這一個天下的脊樑。我不過是把他們本就該有的清白，還給他們罷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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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這一部史冊裏，還有一個人的名字，謝蘅斟酌了許久，才鄭重落筆。

那個人，是羅十三。

羅十三這一生，是複雜的。他曾背叛過江硯，幾乎釀成大禍；可他最終，又用自己的一條命，堵住了雁門關的缺口，救下了滿城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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該如何寫他？是寫他的背叛，還是寫他的贖罪？

謝蘅去問了江硯。

江硯沉吟了很久，緩緩道：“都寫。”

“他的過要寫。他曾經的背叛是真的，不必替他遮掩。可他的贖也要寫。他最後拿命去護人的那一筆，同樣是真的，更不該被埋沒。”

“一個人，不該因爲一次跌倒，就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。也不該因爲一時的功，就把他曾經的過，一筆勾銷。”

“如實地寫。讓後人看到一個完整的羅十三——一個跌倒過、又重新站起來的人。這，纔是對他最大的公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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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蘅深以爲然。

於是在那一部史冊裏，羅十三這個名字之下，既記着他的過，也記着他的贖。那寥寥數語，沒有一味地褒，也沒有一味地貶，只是平平靜靜地，還原了一個有血有肉、有錯也有擔當的真實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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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館開門的日子，來的，不只有那些老臣宿儒。更多的，是尋常的百姓。

一個斷了條胳膊的老兵，拄着拐，走了幾百里路，來到史館。他不爲別的，只求史官，把他那一隊在清水鎮戰死的弟兄的名字，都記下來。

那是三十七個名字。他一個一個報得極慢、極鄭重，每報出一個，那渾濁的眼裏，就滾下一行熱淚。

“他們，都是好樣的。”老兵哽咽着說，“他們沒能等到今天。可我不想讓他們，就這麼無聲無息地，沒了。我想讓後人知道，這太平底下，埋着他們的命。”

謝蘅親自執筆，把那三十七個名字，一個不落地，都記進了史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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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，她忽然紅了眼眶。

她這才真正懂得，自己修的，究竟是一部什麼樣的史。

它不是帝王將相的家譜。它是這天下千千萬萬個，像那三十七個弟兄一樣，用命墊起了太平、卻連名字都險些被遺忘的尋常人的，一座長存的豐碑。

只要這一部史還在，他們，就永遠，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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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復一日，那一部史冊，漸漸地厚了起來。

它記着衛崇的惡，記着蘇家的冤，記着羅十三的過與贖，也記着這一場大亂裏，千千萬萬個有名的、無名的人，他們的掙扎、他們的犧牲、他們的不肯認命。

謝蘅知道，她修的這一部史，將來會一代一代傳下去。後人翻開它，便能看見這亂世是怎麼來的，這太平又是怎麼一寸一寸、用血換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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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史爲鏡，可以知興替。”謝蘅撫着那厚厚的史冊，輕聲道。

“但願後世的人，翻開這一部書，能記住這裏頭的每一個教訓。能記住，這天下的太平，來得有多麼不易。”

“也但願，他們，再不必重蹈這亂世的覆轍了。”

那是謝蘅用她後半生的赤誠，爲這天下留下的一面鏡子。也是她爲自己前半生的過錯，畫下的一個鄭重的句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