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九章 尋常煙火

成了親，安了家，江硯與蘇挽，便在這青溪村裏，過起了他們嚮往已久的尋常日子。

那是一種，什麼樣的日子呢？

是一種，尋常得，不能再尋常，卻又，幸福得，讓人心裏發暖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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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矇矇亮，江硯便起了身。

他會先去院外的田裏，看一看那新種的莊稼，拔一拔地裏的雜草，再引一渠山泉，把那一畦畦的菜地，澆個透。等他忙完這些，回到院裏，蘇挽也起了，正繫着圍裙，在竈前生火，爲他準備一頓，熱騰騰的早飯。

兩個人就着鹹菜、米粥，喫一頓簡單的早飯。飯桌上，說些家長裏短，聊些地裏的收成，偶爾，也回憶兩句，那些遙遠的、九死一生的往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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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的辰光，多半是各忙各的。

江硯愛讀書。他會搬一張竹椅，坐在院裏的果樹下，捧一卷書，慢慢地讀。有時讀到會心之處，他便抬起頭，望一望遠處的青山，出一會兒神。

蘇挽則閒不住。她這個曾經的沙場女將，如今，把那一身的力氣，都使在了這方寸的院落裏。她學着侍弄那一圈月季，學着給果木修枝剪葉，學着，把這個家，收拾得，井井有條、纖塵不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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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午後，若是天氣好，兩個人便一同，出門去。

有時，是去溪邊。江硯坐在溪石上讀書，蘇挽便挽起褲腳，在那清涼的溪水裏，摸幾尾小魚、撿幾塊好看的石頭。

有時，是去後山。他們一同，爬上山頂，看那，漫山遍野的野花，看那，蒼翠連綿的羣峯，看那，悠悠飄過的白雲。

累了，便尋一處，乾淨的草地，並肩坐下。江硯會給蘇挽，講一講，他來時那個世界的種種奇聞。蘇挽也會給江硯，說一說，她少年時，在軍營裏，那些，啼笑皆非的趣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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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昏時分，是這一天裏，最溫馨的時候。

夕陽西下，把那半邊天，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。江硯在院裏劈柴，蘇挽在竈前做飯。那炊煙，嫋嫋地升起，那飯菜的香氣，瀰漫了整個小院。

飯後，兩個人便搬了竹椅，坐在院子裏，一邊喝着粗茶，一邊看那，滿天的星斗。夏夜裏，還有那漫天的螢火，和那，一聲高過一聲的蛙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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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就這樣，隨着四季，慢慢地流轉。

春天，他們一起下地，播下一年的種子，看那新綠，一點一點，從泥土裏鑽出來。夏天，他們在葡萄架下納涼，聽那一院子的蟬鳴，喫那剛從井裏湃過的、涼絲絲的瓜果。秋天，是最忙也最喜人的時節，稻子熟了，果子紅了，他們把一年的收成，曬滿了整個院子，那金燦燦的一片，看着就讓人心裏踏實。到了冬天，大雪封了山，他們便圍着一盆炭火，江硯讀書，蘇挽做着針線，偶爾抬頭相視一笑，那一室的暖意，便足以熬過最冷的寒夜。

村裏人都說，從沒見過哪一對夫妻，像他們這樣恩愛和睦。這麼多年了，竟沒有紅過一次臉、拌過一次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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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不是全然沒有拌嘴的時候。

有一回，江硯讀書入了神，忘了看竈上的火，把蘇挽燉了一下午的湯，熬得幹了鍋。蘇挽佯裝生氣，數落了他兩句，江硯便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似的，賠着笑臉，搶着去洗了三天的碗。

那樣的小拌嘴，非但沒有傷了和氣，反倒像那菜裏的一撮鹽，讓這尋常的日子，更添了幾分，活色生香的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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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的日子，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，沒有跌宕起伏的波瀾。

它平淡得，就像那，日復一日升起的炊煙。瑣碎得，就像那，柴米油鹽的每一件小事。

可正是這樣平淡而瑣碎的日子，卻讓江硯與蘇挽，覺得，無比的踏實，無比的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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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爲他們比誰都清楚，這樣的日子，來得，有多麼不易。

他們曾以爲，自己這一生，都要在那，刀光劍影、生死離別裏度過。他們曾無數次，在那屍山血海裏，以爲自己，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。

而如今，他們卻能，安安穩穩地，坐在這一方小院裏，看星星，聽蛙鳴，爲一頓飯的鹹淡，拌兩句無關痛癢的嘴。

這，便是，人間最大的，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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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江硯。”一個夏夜，蘇挽靠在江硯的肩上，望着那滿天的星斗，忽然輕聲道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說，那些，沒能，走到今天的人……”她輕聲道，“若他們，能看見我們如今這樣的日子，會不會，也替我們高興？”

江硯握住她的手，望着那，深邃的夜空，緩緩道：

“會的。”

“我們如今過的每一個，尋常的日子，替他們，也替這天下，所有的人，好好地，活着、好好地，過着——這，便是，對他們最好的告慰。”

“他們用命，護下的，不就是，這樣一個，能讓人，安安穩穩，過日子的，太平人間嗎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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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挽聽着，重重地，點了點頭。

那一夜的星光，格外的亮。

那漫天的星斗，彷彿，是那些逝去的故人，正溫柔地，注視着這人間。注視着他們，用命，護下的這片土地上，一對，歷盡千帆的眷侶，正把那一個又一個，尋常的日子，過得，那樣地，溫暖而安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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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，青溪村的人常說，村東頭山腳下住着的那一對夫妻，是村裏，最恩愛、也最有福氣的一家。

只有江硯與蘇挽自己知道，這一份福氣，來得有多麼不易。它是用整整一個亂世的血與火換來的，是用無數故人的性命墊起來的，也是他們兩個人，拼了半生的命，才終於，爲自己、也爲這天下，掙來的。

正因如此，他們才格外地，珍惜眼前的每一個日子。珍惜每一頓一起喫的飯，每一條一起走的路，每一個一起看過的、尋常的黃昏。

因爲他們比誰都明白，這樣平平淡淡、能長長久久走下去的尋常日子，纔是這世上，最難得、也最金貴的東西。

那一縷縷升起在青溪村上空的、尋常的炊煙裏，藏着的，正是江硯與蘇挽這一生，最圓滿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