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章 乾坤待歸

又過了些日子，江硯已經能在人的攙扶下走上幾步了。

這一日，天氣格外晴好。江硯執意要蘇挽扶他上雁門的城頭，去看一看這他用命護下的天下。

蘇挽拗不過他，只得尋了一件厚實的披風，將他裹得嚴嚴實實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他登上了那曾經血流成河的雁門關城。

—

城頭之上，春風拂面。

那曾經被戰火燒得焦黑、被鮮血浸透的關塞內外，如今已重新泛起了一片盎然的綠意。

江硯倚着城垛，極目遠眺。

—

他看見關外那曾經屍橫遍野的原野，如今長滿了青草，開滿了野花。

他看見關內那一片重新升起炊煙的村莊，那田埂上忙碌的農人，那官道上往來不絕的雲記商隊。

他看見那雁門關最高處，羅十三的青石碑靜靜地矗立着，望着這一片他用命護下的太平。

他看見那城下操練的蘇家軍，那飄揚的“蘇”字大旗，護衛着這來之不易的安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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廢墟之上，人間煙火，正一點一點重新升騰。

那是他燃盡自己也要護下的那一片最尋常、也最珍貴的人間。

江硯望着這一切，那大病初癒、依舊蒼白的臉上，漾開一片無比深沉的安寧與滿足。

他這一路走來，見過太多的死。清水鎮的火裏，老崔死了。永寧城的血裏，幾萬人死了。雁門關下，羅十三死了，無數並肩的弟兄死了。那些逝去的人，用他們的命，墊起了腳下這一片重生的土地。

而此刻，站在這城頭，望着這一派春回大地的景象，江硯忽然覺得，那些逝去的人，彷彿也都還在。他們活在這一縷縷炊煙裏，活在這一聲聲孩童的笑裏，活在這一片他們用命護下的、生生不息的人間裏。

“弟兄們，”他在心裏，無聲地說，“你們看見了嗎？咱們護下的這天下——它活過來了。”

—

“乾坤，定了。”他輕聲道。

是啊。亂世將定。惡徒末路。他也從那油盡燈枯的絕境裏，命懸一線而後穩。

那綿延了太久的喫人的亂世，終於被他那驚天動地的一筆，劃上了一個通向太平的句點。

—

只是，江硯也清楚。

這乾坤雖定，可那“歸”字，卻還沒有真正落下。

衛崇那元兇，還等着公審；那餘黨舊案，還待整肅。他那穿越而來的身世、那與這支筆同名相召的謎團，還有最後一重未了的相認。而他與蘇挽那歷經了生死的情意，那“未竟之約”，也還等着一個圓滿的交代。

這一筆定乾坤之後的歸處——他和這天下，最終將歸向何方——

尚待落定。

—

“先生。”蘇挽扶着他，望着那滿目的春光，輕聲道，“你累了吧？我們回去歇息。”

“再站一會兒。”江硯卻搖了搖頭，望着那遠處那一縷縷升騰的人間煙火，眼裏是看不夠的眷戀。

“你知道嗎，蘇挽。”他忽然道，“我這一生追尋的「一筆定乾坤」。”

“我總以爲，那是一件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。”

“可到如今，我才明白。”

—

“這「定乾坤」的一筆，從來都不是爲了那一時的驚天動地。”

“是爲了這一筆落下之後——這天下人，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。能一日一日、一年一年，把那尋常而珍貴的人間煙火，慢慢地過下去。”

“那驚天動地的一筆，我已經替這天下寫完了。”

江硯轉過頭，望着身旁那個扶着他、始終不離不棄的女子，虛弱的脣角揚起一抹無比溫柔而篤定的笑。

—

“往後的日子——”

他望着那漫山遍野、重新升起的人間煙火，望着身邊的蘇挽，一字一句，輕聲道。

“該我們自己，一筆一筆，慢慢寫了。”

—

那一句話，落在這春風拂面的雁門城頭，落在這亂世初定的天地間。

蘇挽望着江硯那望向未來的眼，那顆心，忽然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與期盼填滿了。

是啊。

那用命去護、去燃、去拼的日子，過去了。

往後，是一個可以用一支歸了真的筆、一雙交握的手，去慢慢書寫的——尋常、卻無比珍貴的太平歲月。

—

她輕輕將頭靠在了江硯的肩上。

江硯那虛弱的身子微微一晃，卻穩穩地受住了她那靠過來的重量。

他抬起那隻尚且無力的手，輕輕地覆在了蘇挽的手背上。那手裏，還攥着那枚兩人一同認定的將印。

一個歷盡千帆、燃盡自己的執筆者。一個從血海深仇裏一路走來的將門之女。

兩顆曾經都被家國、被仇恨、被那喫人的亂世填得滿滿當當的心，此刻終於在這春風和煦的城頭，得以爲了彼此、爲了那尋常的往後，空出一隅。

兩個人就那樣倚在那春風和煦的城頭，望着那腳下那一片從廢墟里重新生長出來的欣欣向榮的人間。

誰也沒有再說話。

可那無聲的相依裏，卻藏着一個共同的、篤定的指望——

往後的那些漫長而安寧的日子，他們會一筆一筆，一起好好地寫下去。

—

乾坤，已定。

可那宿敵的最後了斷、那身份與情意的最終圓滿、那“一筆定乾坤”之後的真正歸處——

尚待落定。

那一人一筆、一段歷盡千帆的情緣、一個穿越而來的執筆者最終的歸宿——

都將在那即將到來的卷六《定乾坤·歸》裏，那一個又一個寧靜而溫暖的日子裏，緩緩落定，走向那屬於他們所有人的圓滿結局。

—

卷五·烽煙·家國，終。

那綿延了太久的烽煙，散了。那牽動了無數人的家國，定了。

而乾坤待歸。

一個從另一個世界穿越而來、無家可歸的少年，一路顛沛，一路護人，終於在這方天地，爲自己、也爲這天下蒼生，掙出了一個“家”。如今，亂世將定，他也該，好好地回一趟家、好好地過一過，那用命換來的尋常日子了。

而那些未了的心結、那些等待兌現的約定，也都將在歸鄉的路上，一一落定。

那歸鄉的路上，人間煙火，正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