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二章 筆下尋常

歸隱的日子，雖是安寧，卻也並非，全然的，風平浪靜。

這世間，縱是太平年月，也總免不了，有些個宵小之徒，有些個天災人禍。

而每逢這樣的時候，江硯那一支，早已歸於田園的筆，便會，重新，派上用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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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夏天，青溪村，遭了一場大水。

連日的暴雨，把村外那條清溪，漲成了一條渾濁的怒龍。眼看着，那洪水，就要漫過河堤，淹了村裏，那一片，即將成熟的莊稼。

村民們，扛着沙袋，冒着大雨，死死地，守着那河堤。可那洪水，來勢太猛，人力，終究，難以抵擋。眼看着，那堤壩，就要，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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危急關頭，江硯，來了。

他沒有說什麼，只是，默默地，取出了那一支筆，蘸了墨，頂着那瓢潑的大雨，在那即將潰決的堤壩之上，凝神，落筆。

那筆意所至，一道，堅實的石堤，憑空而生，穩穩地，加固了那，搖搖欲墜的河堤。又是幾筆，幾道，分洪的水渠，也順着他的筆，在那田野間，緩緩，鋪開，將那洶湧的洪水，引向了，一旁的，低窪荒地。

—

洪水，退了。

那一片，眼看就要被淹的莊稼，保住了。

村民們，望着那，憑空而生的石堤與水渠，一個個，都驚呆了。他們這才知道，村東頭那位，平日裏，教書行醫、和藹可親的白髮先生，竟，身懷着，這樣，通天徹地的，本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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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江硯，做完這一切，卻只是，默默地，收起了筆。

他沒有，對任何人，炫耀，也沒有，對任何人，居功。他只是，像一個，尋常的村民一樣，扛起沙袋，和大家一起，去，加固那，別處的堤壩，去，搶救那，被淹的家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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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生，您這本事……”事後，有村民，忍不住，好奇地，問他。

江硯，只是，淡淡地，笑了笑：“不過是，一點，微末的手藝，罷了。”

“鄉里鄉親的，遇上了難處，能搭把手，便搭把手。這，沒什麼，好說的。”

他輕描淡寫地，把這件事，揭了過去。彷彿，他方纔，憑一支筆，退去洪水的，那一番作爲，當真，只是，一件，微不足道的，尋常小事。

—

也不只是這一回。

村裏，誰家的房梁，朽了、要塌了，江硯，會用筆，替他，換一根新的。哪一段，山路，被泥石堵了、斷了，江硯，會用筆，替大家，重新，鑿通。有一年，鬧了旱災，江硯，便用筆，替這十里八鄉，鑿了幾口，深井、引了幾道，活水，解了那，大旱之危。

—

他那一支，曾經能定乾坤的筆，如今，就這樣，用在了，這一樁樁、一件件，護佑鄉鄰的，尋常小事上。

它不再，去定什麼驚天動地的乾坤，也不再，去造什麼撼天動地的神物。它只是，安安靜靜地，守護着，這一方水土、這一村百姓的，尋常安寧。

—

蘇挽曾問他，你如今這一身本事，明明，還能，做更大的事、護更多的人，何苦，把它，用在這些，雞毛蒜皮的，小事上？

江硯，卻，望着那，窗外，安寧的村莊，緩緩道：

“護生二字，從來，沒有，大小之分。”

“護一城，是護生，護一村，也是護生。定一國的乾坤，是護生，替鄉鄰，補一根房梁、鑿一口水井，同樣，是護生。”

—

“我這一輩子，悟到的最要緊的一個道理，就是——”他一字一句，眼神，溫和而篤定，“真正的強大，從來，不是，去做那些，驚天動地的大事。”

“而是，能在這尋常的日子裏，平平靜靜地，守護好，眼前的，每一個人、每一件，小事。”

“當年，我以爲，能定乾坤，便是，天大的本事。可如今，我才明白，能守護好，這一村的，尋常煙火，讓身邊的人，都能，安安穩穩，過日子——這，纔是，真正的，了不起。”

—

蘇挽聽着，望着眼前這個，一頭白髮、眼神卻愈發，平和溫潤的男人，心裏，滿是，敬佩。

她知道，江硯這一輩子，從那，呼風喚雨、定乾坤，護蒼生的執筆者，到如今這個，只用一支筆，替鄉鄰，補房梁、鑿水井的，尋常先生——他手裏的筆，看似，是，越用越“小”了。

可他那一顆，護佑衆生的心，那一份，收放自如的境界，卻，是，越來越，大了。

—

力量，收於本心。用於日常。

再不逞強，再不越界。

這，便是江硯，歷盡了那，一整個驚心動魄的亂世之後，終於，抵達的，那一片，返璞歸真的，境界。

他的筆下，從此，再無，驚天動地的乾坤。

有的，只是，這人間，最尋常、也最珍貴的，一村，安寧，煙火。

—

村裏的老人常說，自打江先生一家搬來，這青溪村，彷彿就得了老天的格外眷顧。這些年風調雨順，就算偶有災患，也總能逢凶化吉、有驚無險。

只有江硯與蘇挽自己心裏明白，哪有什麼老天的眷顧，不過是一支歸了平和的筆，在默默地，替這一方水土，擋去了那些尋常的風雨罷了。

可江硯從不居功，也從不聲張。他只願做這青溪村裏一個尋常的教書先生、一個尋常的鄉野郎中。至於那些他悄悄擋下的洪水與災患，他情願讓它們，永遠地，湮沒在這尋常日子的、平靜的水面之下。

因爲在他看來，最好的守護，從來不是讓人時時記着你的功勞，而是讓人根本感覺不到危險的存在，只管安安穩穩地，把尋常的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。

蘇挽最懂他的這一份心思。她時常望着他那忙碌而平靜的背影，心裏滿是柔軟。她知道，這個曾經能定乾坤的男人，如今把自己活成了一盞最不起眼的燈——不求被人看見，只願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，爲這一村的人，默默地照亮前路、擋去風雨。而這樣的江硯，比那個站在天下之巔、萬人敬仰的執筆者，更讓她從心底裏，深深地愛着、也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