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八章 流民歸鄉

天下漸定，那四散奔逃的流民，終於可以返鄉了。

可，返鄉說來容易，做來難。

連年的戰亂，早已把那一座座村莊燒成了焦土。田地荒蕪；水渠淤塞；屋舍倒塌。流民縱然回到了故土，望着那一片殘破的家園，也常常只能蹲在地頭，抱頭痛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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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日，江硯讓人用車載着他，來到了渭南一處返鄉的村落。

他那身子雖還虛弱，可只要能撐得住，他便不肯安心靜養。

“這天下，是無數人用命護下來的。”他對勸他歇息的蘇挽說，“如今百姓回了家，卻重建無門。我這個當初舉着「護民」旗的人，怎麼能安心躺着？”

“護民，護民。護，不只是護他們活下來。更是護他們能好好地活下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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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村落裏，流民重返，卻正被一樁難事困住。

村裏那唯一的一口老井，在戰亂中被填塌了。而那原本灌溉農田的水渠，也早已淤塞、改道。

沒有水，那荒了幾年的田便種不成。種不成田，這重返的家園，便還是一個活不下去的絕境。

村民們急得團團轉，卻束手無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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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硯讓人扶着他，在那村子的四周緩緩走了一圈。

他那雙眼，望着那地勢的高低、那草木的榮枯、那土壤的色澤——那正是他一路走來鑽研堪輿之術，練就的一雙“懂”地的眼。

“地不會騙人。”江硯緩緩道，“水往低處流。這村子東南那片窪地，草比別處綠得深，土也潤。底下必有水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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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那窪地往下挖三丈，可得活水。”江硯指着那片窪地，一字一句，“再從那裏引一條新渠，繞過村後的高地，便能把水重新引回這一片荒田。”

村民們將信將疑，卻還是依着江硯的話，在那窪地挖了起來。

挖到三丈，果然——一股清冽的活水，汩汩地湧了出來！

“有水了！有水了！”

那村落裏，爆發出一片狂喜的歡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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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水源，還不夠。

那淤塞的水渠、那荒蕪的田地，要重新墾複、重新引灌，靠人力一寸一寸地挖，不知要挖到何年何月。

江硯便又鋪開絹帛，握起了那支歸了真的禿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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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，這支筆早已褪去了那燃壽的兇險。它歸於平和，成了一支溫潤的護生之筆。造那護生興業之物，代價已大減，不過耗些尋常的氣血，歇幾日便能緩過來。

江硯凝神落筆。

一架又一架精巧的水車，憑空出現在那新渠之畔。那水車藉着水力，日夜不停地轉動，將那渠裏的水，一斗一斗地引上岸，灌進那乾涸的田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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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筆落下，一具具嶄新的曲轅犁、一件件趁手的農具，出現在村民面前。

再一筆，那淤塞的河道、那坍塌的堤壩，在機關巧思的規劃下，被一段一段重新疏通、加固。

那曾經能一筆造出吞天巨獸、能一筆崩塌地脈的通天之筆——如今造的，是水車、是農具、是水渠、是那一座座重新爲百姓遮風擋雨的屋舍。

江硯一筆一筆地寫着，臉上沒有半分居功的得意，反倒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。從前他動筆，多是在生死關頭，爲了退敵、爲了保命，那每一筆背後，都是血與火。而如今，他這一筆一筆，寫的都是活路、是生計、是老百姓明年的一口飽飯。

同樣一支筆，從前寫的是“死中求生”，如今寫的是“生生不息”。這兩者之間的分別，江硯用了整整六卷的風雨，才終於走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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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民們望着那憑空出現的水車、農具，望着那重新流淌起來的渠水，無不驚得目瞪口呆，隨即便是鋪天蓋地的感激。

“神仙……江先生是神仙下凡啊！”

“這是救咱們一村人的命啊！”

江硯卻只是虛弱地擺了擺手。

“我不是神仙。”他笑道，“我也不過是一個想讓大家都能好好過日子的尋常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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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片原本絕望的荒田，在那活水的灌溉、那新犁的深耕之下，很快便重新泛起了一片喜人的新綠。

村民們彎着腰，在那重新活絡起來的田裏撒下種子。他們知道，用不了幾個月，這荒蕪了幾年的土地，便又能長出那金燦燦的莊稼。

那重返的家園，那一度以爲活不下去的絕境，就這樣在江硯那“護生興業”的一筆一筆裏，重新有了活下去的盼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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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這樣的事，江硯做了一樁又一樁。

哪裏的流民返鄉無門，他便讓人載着他去哪裏。他以那堪輿的懂、機關的巧、護生的筆，替那一個又一個返鄉的村落，尋水源、通水渠、造農具、建家園。

那曾經令天下聞風喪膽的“鬼畫符”、那能定乾坤的通天之筆——如今，徹底成了一支爲天下蒼生興業、護生的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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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挽陪在江硯身邊，望着他那雖虛弱、卻做起這些事來便神采奕奕的側臉，忽然一陣恍惚。

她想起江硯曾對她講過的、他剛穿越來時的光景。

那時的他，是沈家村柴房裏那個任人欺凌、連一**命糧都護不住的廢柴少年。那時壓在他頭上的，是那喫人的苛政、那層層的盤剝，是那讓他活不下去的絕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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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，如今——

那個曾經最無助、最受欺凌的少年，那個曾經連自己都護不住的人——如今，卻用他那一支筆、那一身本事，去護那天下無數和當年的他一樣走投無路的尋常人，讓他們能重新有一個可以活下去的家。

從受欺的廢柴，到護民、興業的執筆者。

這一路，江硯走了整整六捲風雨。而那金手指、那支筆，也終於在這天下初定的春天裏，找到了它最本真、也最動人的歸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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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生。”蘇挽扶着他，輕聲道，“你看，這漫山遍野，重新綠起來的田。”

“看到了。”江硯望着那一片欣欣向榮的新綠，那蒼白的臉上，是滿滿的欣慰。

“這，纔是我那支筆真正該寫的東西。”

“不是那驚天動地的一筆。是這一犁又一犁，讓百姓能安身立命的尋常煙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