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四章 羅十三的孩子

那一年秋天，青溪村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。

那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。他風塵僕僕，揹着一個簡單的行囊，一路打聽着，尋到了江硯的家門口。見了江硯與蘇挽，那少年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，眼裏含着淚，喚了一聲：“先生，師孃。”

—

江硯連忙把那少年扶了起來。

他細細地端詳着那少年的臉，忽然心裏一動。那眉眼，那神情，竟有幾分像一個他曾經無比熟悉、卻又天人永隔的人。

“你是……”江硯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
“先生。”那少年哽咽着說道，“我是羅十三的兒子。我叫羅安。”

—

羅安。

聽到這個名字，江硯的心裏像是被什麼重重地撞了一下。

他想起了那個在雁門關外用自己的命堵住了缺口、救下滿城人的羅十三，想起了他臨死前那一句託付——護好我的孩子。他也想起了那一年天下初定，自己曾親自尋到羅十三那年幼的遺孤，把他連同年邁的祖母，一起妥善地安頓了下來。

—

一晃，這麼多年過去了。當年那個才六七歲、話都說不清楚的男娃，如今竟已長成了一個這般挺拔的少年。

“這些年，你過得可好？”江硯拉着羅安的手，仔仔細細地問道。

“回先生的話。”羅安恭恭敬敬地答道，“託先生的福，這些年我和祖母過得很好。先生派人送來的錢糧，供我讀了書、識了字。祖母前年過世了，走得很安詳。”

“我這次來，一是想當面謝過先生這些年的大恩。二是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眼裏閃過一絲堅定，“二是，我想請先生告訴我，我父親當年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。”

—

江硯沉默了。他知道羅安心裏的那個結。

羅十三這一生，是複雜的。他曾背叛過江硯，幾乎釀成大禍，這是他洗不掉的污點；可他最終又用自己的命贖清了那一身的罪，成了一個護民的英雄。這些年，市井之間關於羅十三的傳言衆說紛紜，有人罵他是叛徒，也有人贊他是英雄。這些自相矛盾的說法，想必一直困擾着這個從未見過父親的少年。

—

“你父親……”江硯緩緩開口，一字一句說得無比鄭重，“他曾經犯過一個很大的錯。他一度背叛過我們，走錯過路。這一點，我不瞞你。”

羅安的身子微微一顫。

“可是。”江硯話鋒一轉，那聲音斬釘截鐵，“他更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。在雁門關最危急的時候，是他不顧自己的性命，用血肉之軀堵住了那決口的城牆，救下了滿城數萬百姓的性命。他，是爲了護人而死的。”

—

“你父親這一生，跌倒過，也重新站起來過。”江硯望着羅安緩緩道，“他犯過錯，也用自己的命贖清了那個錯。他不是一個完美的人，可他最終成了一個無愧於天地良心的好漢。”

“他臨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他把你託付給了我，讓我一定要護着你，堂堂正正地長大成人。”

—

羅安聽着，那壓抑了許多年的淚終於決堤而下。

他這些年，一直活在一種身份的迷茫裏。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究竟是叛徒還是英雄，不知道自己該以他爲恥，還是該以他爲榮。而今日江硯的這一番話，終於解開了他心裏那個纏繞了多年的結。

原來，他的父親是一個跌倒過、卻又重新站起來的英雄。原來，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爲自己的父親，感到驕傲。

—

“先生，我明白了。”羅安抹了抹眼淚，一字一句鄭重道，“我不會以我父親曾經的錯爲恥，我會以他最終用命護人的義爲榮。”

“我會像他一樣堂堂正正地做一個人。我要用我這一生，去把他留在這世上的那個「好」字，接着寫下去。”

—

江硯望着眼前這個眼神堅定而清澈的少年，欣慰地笑了。

他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雖然走錯過路、卻最終用命證明了自己的羅十三。

背叛與救贖的故事，到了羅十三這裏，畫上了一個悲壯的句點。可那一個“好”字、那一份浪子回頭的擔當與善良，卻並沒有隨着羅十三的死而消逝。它化作了眼前這個少年身上的善與暖，將一代一代繼續傳下去。

—

後來，羅安在江硯的安排下，進了那新立的官學繼續深造。再後來，他考取了功名，做了一個愛民如子的清正好官——就像他的父親當年拼了命也要護住的那些百姓一樣。

那浪子回頭的一縷善念，終於在這太平的人間，開出了一朵無比明亮的花。

—

臨走的那一日，江硯把一樣東西，交到了羅安的手裏。

那是一方素淨的手帕，裏面包着一小捧來自雁門關的黃土。

“這是你父親長眠之地的土。”江硯一字一句道，“當年我爲他立碑時，取了一捧回來，一直收着。如今物歸原主，交給你。”

羅安雙手接過那捧黃土，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。他知道，這一捧土裏，埋着他父親最後的、也是最壯烈的榮光。

“你帶着它。”江硯溫聲道，“無論走到哪裏，都記着，你身上流着的是一個英雄的血。堂堂正正地活，別辜負了他。”

羅安重重地磕了三個頭，把那捧黃土貼身收好，含着淚，轉身上了路。望着他那挺拔而堅定的背影，江硯的心裏，久久不能平靜。

—

而這，也正是江硯當年在雁門關外，抱着奄奄一息的羅十三、含淚應下那一句託付時，最想要看到的結局。

一個人縱然跌倒過，只要肯回頭、肯用餘生去彌補，那他身上的善便終究不會被辜負。它會像一顆種子，落進下一代的心裏，生根、發芽，長成一片庇廕後人的綠蔭。這，或許就是這世上，最動人的一種傳承。

蘇挽也常感慨，說這世上的事，竟是這般奇妙。當年那個在黑風谷里幾乎誤了大事的羅十三，誰能想到，他拼死護下的那一縷善念，會經由他的兒子，接着在這太平人間開枝散葉。江硯聞言，只是望着窗外那株親手栽下的果樹，微微一笑。他知道，善念這東西，就像種子，只要落進了肯讓它生長的土壤，便終有一日，會長成參天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