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二章 不慕權位

天下初定，總要有一個說法。

這一日，各路勢力的首腦，齊聚雁門的議事大堂，共商那新朝的大計。

而這議題的核心，繞來繞去，終究還是落在了那兩個字上——

龍椅。

—

“依老夫看，這新朝的天子，非江先生莫屬！”一個義軍首領率先開口。

“江先生若暫時醒不來，那便先由護民之師執掌朝綱，待先生醒轉，再登大寶！我等誓死擁戴！”

“正是！正是！”

堂中，附和之聲此起彼伏。

—

可這附和聲裏，卻並非全是赤誠。

坐在末席的幾個新近投來的地方豪強、軍閥，眼珠滴溜溜地轉着，心裏打着各自的算盤。

他們想的是——江先生昏迷不醒，正好。若能借“擁戴護民之師”的名頭，把這從龍之功攥在手裏，將來這新朝的從龍功臣、開國元勳，可就有他們一份潑天的富貴了。

這擁立的熱鬧底下，那權欲的暗流，早已悄然湧動。

—

蘇挽坐在主位之下，冷眼將這堂中衆生相盡收眼底。

那些赤誠的擁戴，她記下了。那些包藏私心的算計，她也看得一清二楚。

她緩緩起身。

“諸位。”她的聲音清越，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這新朝天子是誰、坐這龍椅是誰來登——”

“先生，早就有決斷了。”

—

堂中，霎時安靜。

“決戰之前，先生昏迷之際，曾與我們交代過他的志向。”蘇挽一字一句，“今日，我便替先生把這志向，說給諸位聽。”

“先生說——”

她頓了頓，那一字一句，彷彿重逾千鈞。

“定乾坤者，不該貪乾坤。”

—

“什麼意思？”有人不解。

“意思是。”蘇挽望着堂中衆人，一字一句，“先生平定這亂世，從來不是爲了自己去坐那把龍椅。”

“他若想坐那把龍椅——早在決戰之前，就有人勸他稱王，他大可應下。可他一口回絕了。”

“他說，他舉兵是爲了護民，不是爲了把那衛崇坐塌了的龍椅，換一個人再坐上去。”

—

“他說，這天下姓什麼，不重要。這龍椅誰來坐，也不重要。”

“重要的是，坐這龍椅的人、掌這權柄的人，是把百姓當成牲口、當成踏腳石，還是當成一個一個活生生的人。”

“衛崇那樣的暴君坐龍椅，天下便是一座喫人的煉獄。”

“可若換一個一心謀私、只想着從龍之功、開國富貴的人坐上去——”

蘇挽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末席幾個心思浮動的軍閥，“那這天下，用不了幾代，還會再出一個衛崇。”

—

那幾個軍閥，被蘇挽這一眼掃得臉上青一陣、白一陣，那湧動的私心，竟被硬生生壓了下去。

“那……那依先生之見，這天下該如何？”淮陽王沉聲問道。

蘇挽深吸一口氣，說出了江硯那藏了一路的核心之志。

—

“先生說——把天下還給天下人。”

“何爲還給天下人？”蘇挽一字一句，“不是再立一個一言九鼎、生殺予奪的強人，來替天下人做主。”

“而是立一套能護住百姓的規矩、一套能讓清流監察、讓民意上達、讓作惡者伏法、讓含冤者昭雪的秩序。”

“讓那中州的清流、地方的鄉賢、各地的義軍，共商天下事，共守這太平。讓那龍椅之上縱有天子，也受那王法與民心的約束，再不能像衛崇那般，一人之私便可禍亂天下。”

—

“先生說，他畢生追尋的「一筆定乾坤」——定的，不是他一個人的乾坤。”

“定的，是一個讓每一方百姓都能自己護住自己的乾坤。”

“定的，是一個就算沒有江硯、沒有護民之師，天下人也能憑這規矩、這人心，護住自己那一份活路的乾坤。”

“這，纔是先生要的天下。”

“這，纔是真正的——把天下還給天下人。”

—

蘇挽的話落下，議事堂中一片死寂。

那原本熱熱鬧鬧的“擁立”之議，那末席幾個軍閥心裏那點權欲的算盤——

在江硯這“定乾坤者不該貪乾坤”“把天下還給天下人”的浩大胸襟前，顯得那樣渺小，那樣不堪。

許久，裴照第一個離席，對着那江硯所在的軍帳方向，深深一揖。

“先生之志，高山仰止。”老人熱淚盈眶，“裴某枉活了這把年紀，今日纔算真正見識了，什麼叫天下爲公。”

—

“先生這份心，我等愧不能及。”淮陽王也肅然起身，“可先生的這份志向，我等卻一定要替他守住！”

“從今日起，這新朝，不設獨斷的天子！我等便依先生之志，共立規矩、共商國是、共護蒼生！”

“把這天下，堂堂正正地還給天下人！”

“共守太平——！”

堂中衆人，無論是真心的忠義之士，還是方纔還心懷私念的軍閥，此刻都被這浩大的志向所感召，齊齊起身，肅然應諾。

那幾個末席的軍閥，本還揣着從龍之功的私心。可此刻，望着滿堂肅然的人，望着那軍帳的方向，他們那點算盤，忽然就打不下去了。在江硯這樣一個把唾手可得的天下都推開的人面前，他們那點爭權奪利的心思，卑微得讓他們自己都覺得羞愧。

有個軍閥，甚至紅了臉，悄悄地把方纔想好的那一套討功的說辭，咽回了肚裏。

—

軍帳之中，江硯依舊昏迷。

他聽不見堂中這一番感召了羣雄的宣示。

可他那藏了一路、用一生去踐行的志向——“定乾坤者不該貪乾坤，把天下還給天下人”——卻藉着蘇挽的口，在這天下初定的當口，被鄭重地宣告於世，成了這新生秩序最堅實的基石。

他，不慕權位。

他燃盡自己平定的這亂世，他連看一眼都來不及。可他卻用這份不貪一分權柄的無私，爲這天下掙下了一個遠比任何王朝都更長久的太平的可能。

這，纔是江硯。這，纔是那個配得上“一筆定乾坤”的江硯。

他把天下讓了出去，天下人卻因此，把心，更深地交給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