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五章 邊關無事

這一日，青溪村來了一位從北境遠道而來的信使。他帶來的，是一封邊關的書信和一些邊關的消息。

蘇挽接過那封信，拆開一看，那素來沉靜的臉上，漸漸漾開了一片欣慰的笑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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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封信，是她當年親手交託了邊關的那位將領寫來的。

信上說，這些年北境邊關一直太平無事。自打蘇挽當年開了互市、修了睦鄰之好，這北境的邊關便再沒有起過大的戰事。那曾與中原廝殺了幾十年的北狄，如今也與大胤通好往來，再無南侵之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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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上還細細地說了如今邊關的光景。

那曾經血流成河的邊牆內外，如今已是一片商旅往來、胡漢雜處的太平景象。中原的商隊絡繹不絕地把茶葉、絲綢、鹽鐵運到草原上，北狄的牧民也趕着牛羊馬匹，來這邊關的互市，換回他們過冬所需的物資。那曾經只聞戰馬嘶鳴、刀兵相擊的邊關，如今迴盪的卻是互市上的討價還價、兩族商販的歡聲笑語，還有那些不分胡漢的孩子們混在一處、追逐嬉鬧的笑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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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挽一字一句讀着那封信，那眼眶漸漸溼潤了。

她彷彿透過那薄薄的信紙，看見了那一片她曾用數年心血去守護的邊關，如今正安然地享受着那來之不易的太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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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麼了？”江硯見她神色有異，輕聲問道。

“江硯，你看。”蘇挽把那封信遞給了江硯，聲音有些哽咽，“邊關……無事。這些年，邊關一直都太平無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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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硯接過那封信，細細地讀了一遍，也欣慰地笑了。

他知道，這輕描淡寫的“邊關無事”四個字背後，是多麼地不容易。那一片邊關，蘇靖將軍戍守了十九年，操碎了心，最終還含冤而死。蘇挽又接過父親的擔子，殫精竭慮守了數年，才終於爲那一片飽經戰火的土地，換來了這長久的安寧。

“邊關無事。”江硯望着蘇挽緩緩道，“這四個字，是你和你父親兩代人的心血，才換來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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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挽望着窗外的青山，久久出神。

她想起了她的父親，想起父親在世時常對她說的一句話——爲將者最大的功業，不是打多少勝仗、殺多少敵人，而是能讓邊關再不起戰事，能讓邊關的百姓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。

那時的她年少氣盛，一心只想着替父親報仇雪恨，只想着在那沙場之上殺出一個煊赫的功名。她並不能真正懂得父親這句話的深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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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她自己也戍守了邊關，直到她親手用互市與睦鄰換來了這一片土地的長久太平——她才真正地懂了。

原來父親當年想要的，從來就不是那沙場上的煊赫功名，而是眼前這封信上所寫的、這平平淡淡的四個字——邊關，無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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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。”蘇挽在心裏無聲地呢喃着，眼裏噙着溫熱的淚，“您看到了嗎？您守了一輩子的邊關，如今太平了。您想要的那個「邊關無事」，女兒替您做到了。您，可以安心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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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硯走過去，輕輕地握住了蘇挽的手。他知道，此刻蘇挽的心裏是怎樣的百感交集。那是一種大功告成的釋然，是一種告慰先人的欣慰，也是一種對那逝去歲月的深深追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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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，蘇挽獨自在院中站了很久。

她望着北方的夜空，那裏，是邊關的方向。她彷彿看見，那一道曾讓她父親操勞了一生、也讓她自己付出了半生心血的邊牆，此刻正靜靜地臥在星光之下，安寧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。邊牆內外，是安然入眠的村莊，是無人值守卻也無需值守的烽燧，是兩族百姓同在一片星空下的、太平的夢。

她這一生，與刀劍爲伴，與沙場爲家。她曾以爲，自己是爲了復仇而活，是爲了殺戮而生。可到了今日她才明白，她這一生真正的意義，從來不是她殺了多少敵人、打了多少勝仗，而是她親手，讓這一片曾經的殺戮之地，變成了一片再不需要刀劍的太平樂土。

放下屠刀，收起兵戈，讓那曾經不共戴天的兩族之人，能在同一個集市上討價還價，能讓他們的孩子在同一片草地上追逐嬉鬧——這，纔是一個真正的將軍，一生最大的功業。

她的父親蘇靖，用一生去追尋這個道理；而她蘇挽，終於替父親、也替自己，把這個道理活成了現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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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亂世的傷口，會好的。”江硯望着窗外那連綿的青山緩緩道，“只要有人用心地去守護、去經營，那些曾經被戰火撕裂的土地、那些曾經不共戴天的仇恨，都會在這一年又一年的太平歲月裏，慢慢地癒合。”

“就像那邊關。它曾經血流成河，可如今卻成了胡漢兩族安居樂業的太平樂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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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挽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
是啊。亂世的傷口，正在慢慢地癒合。那曾經被戰火反覆蹂躪的山河，正在一寸一寸地重新披上太平的綠裝；那曾經充滿了仇恨與殺戮的人心，也正在一點一點地被這安寧的歲月重新焐熱。

這，正是那些長眠在邊關的忠魂，用命也想要護住的東西。也是江硯與蘇挽，拼了半生的性命，才終於爲這天下換來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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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，便是他們拼了半生的命，才換來的最好的結果。

不是某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勝，而是這潤物無聲的、一年又一年的太平。是這輕描淡寫、卻重逾千鈞的四個字——

邊關，無事。

天下，太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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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挽把那封邊關的來信，小心翼翼地收進了一隻木匣裏。那木匣裏，還放着父親留下的舊物、半枚曾一分爲二的將印，和這些年，一封又一封報着平安的邊關書信。

每一封信上，都寫着同樣平淡、卻也同樣金貴的話——這一年，邊關無事。她想，往後餘生，只要還能一年一年地，收到這樣報平安的信，那她這一生，便再沒有什麼可求的了。

窗外，青山靜默，溪水潺潺。那一封薄薄的家書裏，裝着的，是一整個天下，來之不易的太平。